老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旧绳结,眼神沉得吓人。马小川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愿回来?这怎么可能!林队她……她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还故意躲起来的人!肯定是遇到什么身不由己的事了!”
阿瑶依旧立在门边,闻言,目光从寨子方向收回,落在张伟苍白的脸上。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婆婆所说的不愿,未必是林薇姑娘本心所愿。有些力量,有些……境遇,足以扭曲或压制一个人的意志。何况,”她顿了顿,“寨中近来确是多事,人心惶乱,各种不祥的气息混杂,即便是婆婆,其感应也可能受到干扰,未必能窥得全貌。”
她的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气氛更加沉重。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她无法自主?
阿瑶那位面色冷硬的师姐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小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和空气中沉甸甸的药草熏香味。
午后,本应是一天中稍显活气的时候,但雾隐寨内外的压抑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透过吊脚楼简陋的木窗望出去,寨子里的雾气似乎比上午更浓了些,翻滚涌动,带着一种不祥的感觉。那些层叠的吊脚楼门窗紧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黑色盒子。偶尔有寨民匆匆走过远处的石板路,都是低着头,脚步又急又轻,脸上笼罩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恐惧,仿佛头顶悬着什么看不见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没人朝这栋独立的吊脚楼张望,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敌视更让人不安。
老王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站了起来。“闷得慌,我出去透口气,就在附近转转,不瞎走。”他对阿瑶说道,语气随意,但眼神带着询问。
阿瑶看了他一眼,没阻止,只是淡淡叮嘱:“别走太远。”
老王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一瘸一拐地推门走了出去。
张伟和马小川留在小厅。马小川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死寂的寨子,一会儿又看看张伟手中那枚似乎越发冰凉的银饰,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张伟则靠着墙,闭目养神,试图整理龙阿婆那些晦涩难明的话语,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薇可能身陷险境的焦虑,一会儿是那所谓“古老遗踪”带来的莫名心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王回来了。他脸色比出去前更阴沉几分,肩头绷带似乎因为走动又渗出了一点暗红。
“怎么样?”张伟立刻问。
老王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拿起桌上阿瑶之前留下的竹筒水,灌了一大口,才抹了抹嘴,低声道:“邪门。这寨子从上到下都透着邪门。我就在楼后那片空地边溜达,看见对面屋檐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看年纪得七十往上了,一脸褶子像老树皮。我凑过去,想着递根烟搭个话。”
他点了点自己的口袋,示意原本想用烟开路。“那老汉一开始还爱答不理,我东拉西扯,夸寨子风水好,山清水秀。后来我装作随口问,听说寨里有口老井,年头特别久,就这一句,”老王眼神锐利起来,“那老汉脸色唰一下就变了,跟见了鬼似的,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然后像是怕我追上去问,连烟灰都顾不上磕干净,转身就蹿回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那速度,压根不像个七老八十的人。”
老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门之前,我好像听到他屋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喊了句什么。”
张伟和马小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和他们之前隐约听到的、龙阿婆提及的“麻烦”,以及阿瑶所说的“不太平”,似乎都对上了。
阿瑶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望着寨子深处某个方向,那里雾气格外浓重,几乎凝成灰黑色的云团。她背对着三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寨子后面,靠近山崖的地方,有一口古井。据说开凿的年代比寨子本身还要久远,可能追溯到苗疆先民最早迁徙至此的时候。那口井历来被寨民视为禁地,寻常不许靠近,只在特定的祭祀日,由寨老和巫祝进行简单的祈福仪式。井水一直很平静,深不见底,但水质清冽甘甜,据说早年寨子赖以生存。”
她转过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就在半个月前,井开始出现异常。每逢子夜前后,井口会无缘无故涌出冰冷刺骨的黑雾,那雾气浓得像墨汁,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和阴寒气息。伴随黑雾出现的,还有断断续续的、仿佛很多人压低了嗓子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声音模糊不清,但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马小川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张伟握紧了拳头。
“起初只是牲畜遭殃。”阿瑶继续道,“有晚上没拴好的狗靠近那片区,第二天要么被发现发狂而死,要么就彻底失踪。寨民开始恐慌,加强了巡逻和警示。但就在三天前的夜里,一位负责守夜、德高望重的老阿公,因为听到井边动静异常,前去查看……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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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寨民天亮后去找,只在古井边缘,找到他穿的一只旧布鞋,鞋底沾满了井边特有的、带着腥味的湿泥。人,凭空消失了,连一点挣扎呼喊的痕迹都没留下。”阿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现在寨里私下都在传,是寨子世代镇压看护的‘古墟’,要醒了。”
“古墟?”张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和林薇……和我们找她有什么关系?”
阿瑶摇了摇头:“‘古墟’具体指什么,寨里流传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上古战场的遗冢,有的说是被先民封印的凶地,也有的说是某位堕入邪道的古巫留下的诅咒之地。婆婆没有明说,我也只知那是寨子最大的秘密和隐患,历来由历代大巫看守镇封。”她看向张伟,“但婆婆提过一点,古井异动开始的时间,与西南方向……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哭寨方向,传来的某种‘尸气’的异常波动,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推测,可能是鬼哭寨那边的变故,无意中刺激或唤醒了古井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婆婆现在需要集中全部精力,一方面设法稳固古井封印,延缓其异变,另一方面要维系笼罩寨子的防护,避免井中邪物彻底苏醒后祸及全寨。她……确实无法分心去详细追索林薇姑娘的具体下落,只能感应到她的大致状态和方位关联。”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但又仿佛抓住了一线光亮。鬼哭寨的变故,刺激了这里的古井?那是不是意味着,解决了古井的问题,不仅能获得龙阿婆的帮助,还可能直接削弱鬼哭寨那边的某种力量,甚至为找到林薇创造机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小厅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脸色沉重的老王,不安的马小川,以及平静注视着他的阿瑶。一个决定在心中迅速成型。
“阿瑶姑娘,”张伟停下脚步,声音坚定,“能否请你再引见一次龙阿婆?我想当面和她谈一个条件。”
阿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我上楼吧。”
这一次,阿瑶的师姐没有再阻拦。张伟跟着阿瑶再次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空气中药草和熏香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龙阿婆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木椅上,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清明,仿佛能穿透人心。
张伟没有废话,径直走到木椅前数步停下,微微躬身,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苍老却蕴含力量的眼睛。
“婆婆,我们三人,愿意协助雾隐寨,解决古井之患。”张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您在事后,能提供您所知道的、关于鬼哭寨、关于‘尸仙’仪式、以及关于林薇下落的详尽情报。我们需要找到她,带她回来。”
阴影中的龙阿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伟。油灯的光晕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高深莫测。她枯瘦的手指间,缓慢地捻动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颜色暗沉的骨珠,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磕碰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的老王和马小川等得心焦,张伟却稳稳地站着,目光毫不躲闪。
良久,龙阿婆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以。”
张伟心中一松。
但龙阿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下井的,”她枯瘦的手指先指向张伟,然后又缓缓移向静立一旁的阿瑶,“只能是你,和她。”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楼板,落在楼下:“另外两个,留在井上守着。井下……不是人多就有用。”
张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让老王和马小川留在上面?井下情况不明,危险未知,多一个人不是多一分力量吗?而且阿瑶……
“婆婆……”阿瑶也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
龙阿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伟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深渊:“年轻人,你身上带着古墟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井下那东西……会对它有反应。这是必须的因果。至于阿瑶,她熟悉寨子传承的封印之术,是唯一能协助你在井下行动的人选。”
钥匙?又是钥匙?张伟想起明月寨寨主临死前也提过这个词,还有林薇笔记本上的图案……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银饰。
“你们下去,是探查,是尝试加固,不是送死。”龙阿婆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明晚子时,是井口黑雾最盛、但也可能是封印最松动、能容许生人短暂进入的时机。在此之前,好好准备。”
她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仿佛瞬间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之中,只有那串骨珠,还被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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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知道,谈话结束了。他看了一眼阿瑶,阿瑶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下楼。
走出昏暗的二楼,重新回到稍微亮堂些的小厅,张伟感觉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将龙阿婆的话转述给老王和马小川。
“只能你和阿瑶下去?”老王眉头紧锁,显然很不放心,“这老巫婆打的什么算盘?井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马小川也急了:“张哥,要不我们再跟婆婆商量商量?或者……我可以用设备做远程支援?”
张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婆婆的态度很明确。而且……她说我身上有‘古墟’的气息,必须下去。”他看向阿瑶,“阿瑶姑娘,明晚子时前,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阿瑶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会准备必要的药物和辟邪之物。你们……”她看了看三人,“尤其是你,张伟,好好休息,保持心神稳定。井下的东西,会放大人的恐惧和杂念。至于王哥和小川,”她转向老王和马小川,“井上的守候同样重要。子夜时分,井口异动最强,可能需要你们应对一些……被吸引过来的东西。”
老王和马小川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再次降临,雾隐寨彻底被浓雾和黑暗吞噬,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死寂中微弱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古井方向,隐隐约约,似乎有比夜色更浓的黑暗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