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巷口,惨白的身影在浓雾中缓缓逼近,无声滑行,如同索命的幽魂。前方的两个,后方的三个,将这狭窄巷道彻底封死。冰冷的、贪婪的恶意如同冻彻骨髓的冰水,从四面八方浸透而来。滑行的窸窣声与嘶哑渴求的低语交织碰撞,在巷道墙壁间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老王背靠湿冷黏腻的石墙,剧烈喘息,肩膀的伤口在刚才的狂奔和紧张下再次崩裂,暗红的血渍在脏污的外套上洇开。他横握军刺,刃口对着前方,眼神凶悍如困兽,但额角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的虚弱。“他娘的……前狼后虎……张伟!”他嘶声低吼,“待会儿我往前面撞,引开注意,你带着小川,看能不能从侧面墙上爬上去!这墙不算太高,赌一把!”
马小川缩在老王身后,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绘满诡异暗红图案的石墙,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也不知是吓出的冷汗还是周围过于潮湿的寒气。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背包带,另一只手徒劳地在墙壁上撑扶,试图稳住发软的身体。
张伟同样心沉谷底,太阳穴突突直跳。怀中的铜镜滚烫,祖灵银环冰寒,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胸口对冲,搅得他气血翻腾,呼吸困难,却也逼迫他的头脑在极致恐惧中维持着一线清醒。银环的指引此刻变得混乱模糊,仿佛被前后夹击的强大阴邪气息彻底干扰,像一只失去方向的罗盘,在他意识里胡乱震颤。
不能硬拼!爬墙?墙面湿滑,布满青苔和诡异的图案,几乎无处着力,何况老王有伤,马小川这副样子……
“老王,爬墙不行!墙太滑了!”张伟嘶声回应,目光急速扫视绝境,汗珠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一片刺痛模糊。
就在这时,背靠墙壁、抖得最厉害的马小川,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脱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猛地一靠,原本撑在墙面维持平衡的手也因为颤抖而突然滑脱,整个人的重量和慌乱中挥动的手臂,狠狠地撞在了身后那片绘制着密集螺旋纹路的暗红色墙壁上!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白影逼近的窸窣声和己方粗重喘息掩盖的机括响声,从马小川背靠的墙面内部传来。
“啊——!”马小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闷叫,就感觉后背陡然一空!那片看似坚实的墙壁,竟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了近乎九十度!他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眨眼间就被那片突然洞开的黑暗彻底吞没!
“小川!”张伟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想抓住他,手指却只划过冰冷潮湿的石壁边缘和骤然涌出的、更阴寒的腐锈气息。那片墙壁在马小川跌入后,以同样迅捷无声的速度旋回,严丝合缝地闭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洞口和同伴的消失,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操!!”老王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沉闷的响声和反震的疼痛让他意识到,马小川真的在他们眼皮底下,被这面诡异的墙“吃”掉了!
前后逼近的白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微微一顿,但它们对“生气”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嘶哑的低语变得更加高亢急促,滑行的速度骤然加快!最近的前方白影,距离张伟已不足两米!那惨白枯瘦、指甲乌黑尖长的手,带着刺骨的阴风,直直抓向张伟的面门!
“马小川!马小川!!”张伟顾不上那即将触及皮肤的冰冷,扑到马小川消失的墙壁位置,用拳头、用肩膀疯狂地撞击、捶打那面冰冷坚固的石墙,对着墙壁声嘶力竭地大吼,绝望如同铁钳箍紧了心脏。
墙壁纹丝不动,只有他徒劳捶打发出的闷响,以及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喘息。
就在张伟几乎要崩溃,身后白影的指尖几乎要勾住他衣领的刹那——
“张……张哥!王哥!!”
一个微弱、模糊、仿佛隔着极厚屏障和遥远距离、带着剧烈喘息和哭腔的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从墙壁内部传了出来!
是马小川!他还活着!
“小川!!”张伟和老王同时精神一振,老王反手一军刺狠狠扫向几乎抓住张伟的白影,将其暂时逼退半步。
“墙……墙后面!是路!黑……黑的!石头台阶!往下!”马小川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明显的惊恐和找到一线希望的激动,“我……我不知道怎么开的!我不小心撞进来的!门……门从里面摸不到开关!你们……你们外面!我刚才靠的地方!那一片墙,图案最花的地方!用力推!或者按!有……有个地方好像松了一下!”
张伟和老王的目光瞬间锁定马小川消失前背靠的那片区域。那里的暗红色螺旋纹路确实比周围更加密集、复杂,颜色也似乎更深沉一些。
最近的白影被老王逼退后,发出愤怒的嘶鸣,连同另外几个,一起加速扑来!腥臭阴寒的气息已经喷到脸上!
“老王!掩护我!”张伟大吼一声,不再犹豫,合身猛地朝那片密集图案的墙壁撞去!用全身的重量和冲力!他不知道具体哪里是机关,只能赌那片区域整体或者某个点能被暴力触发!
砰!
沉闷的撞击声。墙壁似乎微微一震。
没开!
白影的手已经抓住了张伟的后衣襟!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透衣而入!
“给我开!”老王目露凶光,顾不上自身,合身也猛撞过来,受伤的肩膀狠狠抵在张伟旁边的墙面上!
也许是两人合力的撞击力道和位置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也许是混乱中某人的手肘或膝盖无意中碰到了真正隐蔽的触发点——
咔嗒!咔……嘎……
一声更清晰的机括响动,紧接着是石头摩擦的沉闷嘎吱声!
张伟面前紧邻马小川消失位置的墙壁,猛地向内旋转打开!更大的阴冷寒风裹挟着浓烈的土腥铁锈味呼啸而出!
“进!”老王在墙壁转开的瞬间,一手拽住张伟,另一只手将军刺向后胡乱一挥,暂时格开几乎抓到张伟脖颈的惨白利爪,两人借着墙壁转开的力道和惯性,狼狈不堪地滚扑进那突然出现的黑暗洞口!
“砰!”
厚重的墙壁在他们身后急速回转,狠狠闭合!将巷道内白影们疯狂的抓挠声、尖锐的嘶吼声,以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恶意,彻底隔绝在外。
瞬间,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降临,只剩下两人粗重、惊悸、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在狭窄密闭的未知空间里空洞地回响。
“小川?小川!你在哪儿?”张伟喘着粗气,在黑暗中焦急地喊,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地面是粗糙不平的石质,似乎是向下的台阶。
“这……这里!下面!我在这儿!”马小川带着哭腔和无比庆幸的声音从下方不远处传来,“你们……你们也进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以为……”
老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手电,手有些抖,按了两下才啪嗒一声拧亮。昏黄但在此刻无比珍贵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了周围。
他们果然身处一条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古老石头台阶上。台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边缘磨损严重,布满湿滑的深色苔藓。两侧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壁,不断渗着阴冷的湿气,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马小川就站在他们下方大约十几级台阶的地方,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歪斜,头发凌乱,身上沾满了灰尘,正仰着头,用手挡着突然的光线,脸上混杂着未褪的惊恐和看到同伴的激动。
“刚……刚才吓死我了……”马小川声音依然发颤,“一下子就掉进来了,什么都看不见,叫你们也听不见大声,还以为……”
“没事了,都进来了。”老王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沉稳了一些。他用手电光迅速扫向上方和下方。台阶向上似乎被彻底封死,就是那面活动墙的内侧,现在看是毫无缝隙的岩壁。向下则深不见底,隐没在灯光无法穿透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浓稠黑暗里,只有一股股更阴寒、带着陈腐与铁锈气味的风,持续不断地从下方深处吹拂上来,撩动着三人的衣角和发梢。
张伟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不适但至少没有白衣魅影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枚祖灵银环,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强烈、稳定、且前所未有的清晰脉动,那冰凉的牵引感明确无比地指向台阶下方,那黑暗的深处。铜镜也持续散发着温热,在这阴冷环境中如同一盏小小的暖炉,护持着他的心神。
“这条路……”老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活动墙壁内侧,没有发现任何把手或机括,“看来是条单向的密道,只能从外面特定方式打开。那些鬼东西暂时进不来了。”他顿了顿,光柱移向深不见底的台阶下方,脸色凝重,“但这下面……恐怕也不是什么善地。”
“银环的感应非常强。”张伟沉声道,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站起身,被白影抓过的后颈还残留着冰凉的刺痛感,“龙阿婆说的‘锁眼’祭坛,林薇……很可能就在这下面。”
提到林薇,张伟的心猛地一紧,但随即被更坚定的意志取代。他们找到了路,一条可能通往核心的、意外的路,必须走下去。
“走,下去。都打起精神,台阶滑,跟紧。”老王咬咬牙,重新握紧军刺,将手电光主要投向脚下和前方,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马小川连忙跟上,几乎紧贴着老王的后背。张伟断后,一边下行,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后方黑暗和两侧岩壁的动静。
石阶漫长而陡峭,仿佛永无止境地螺旋向下,深入山腹。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土腥和铁锈味几乎凝成实质,同时还混杂进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像是陈年线香燃尽后的灰烬,又像是某种冰冷矿物特有的味道。
台阶两旁的岩壁逐渐显现出更多人工痕迹,开凿得相对平整,在一些地方,出现了雕刻的痕迹——是与外面寨子里风格类似,但线条更加古拙、抽象,年代似乎也更为久远的暗红色纹路,在手电光下如同干涸的血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越往下走,三人心中那股无形的压力感就越发明显,仿佛正走向某个庞大、古老、沉睡的巨物巢穴。连手电的光线似乎都变得微弱,被周围深邃的黑暗贪婪地吞噬,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光线边缘模糊,仿佛融化在黑暗里。
就在马小川累得双腿打颤、几乎要瘫软坐下时,前方漫长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手电光柱颤抖着照射出去,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而平台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门。
一扇紧闭的、厚重的、表面布满繁复狰狞浮雕的漆黑石门。石门古朴沉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老王的手电光下意识地扫过石门下方的地面。
光斑掠过之处,张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就在那石门底部与地面缝隙的阴影边缘,赫然躺着一件东西——
一只沾满干涸泥污、颜色晦暗、但款式和磨损痕迹都刻骨般熟悉的……
女式登山靴。
林薇的鞋!
她真的到过这里!就在这扇门附近?她进去了?还是……
巨大的震惊和揪心让张伟浑身僵硬,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捡起那只鞋,确认那无数次出现在他记忆和担忧中的细节。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只沾染尘土的鞋尖仅有寸许之遥时——
吱嘎……嘎……
一阵极其沉重、缓慢、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巨大门轴转动声,并非来自面前这扇紧闭的漆黑石门,而是……来自他们头顶上方,那漫长石阶来路的黑暗深处!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令人头皮炸开的、仿佛无数坚硬节肢敲击在石头上的咔哒咔哒声,正以一种不快但极其稳定的速度,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石阶,从上而下,步步逼近!
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进来的方向,追下来了!
而且,听那声音的规模和频率,绝对不止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