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黏腻质感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吊脚楼内回荡，每一次敲击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门外那嘶哑干涩的女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寒意，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
“客人……既然来了……”
“为何不进来……坐坐……”
老王的脸在黑暗中瞬间绷紧，他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刺上，另一只手对张伟和马小川做了个绝对不要动、也不要出声的手势。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扇微微震颤的木门。
张伟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怀中的铜镜瞬间变得滚烫，祖灵银环则传来刺骨的冰寒，两股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胸口交织碰撞，让他几乎要闷哼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同样锁定木门。门外那东西，绝对不是活人！是之前看到的白衣“飘影”之一？它怎么知道里面有人？是听到了刚才马小川差点踩到阵法时的动静，还是……它们本来就能感知活人的气息？
马小川吓得脸色惨白如纸，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一个破旧的竹篓，指节捏得发白。他背包里的仪器屏幕早已因为省电而关闭，此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下来，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就在门板后咫尺之遥的阴冷气息并未散去。隐约还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种仿佛漏风喉咙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它在等。或者在听。
老王缓缓地、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将身体重心移到前脚掌，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应对门被强行破开的那一刻。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并未发生。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门外那嘶哑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或者说，是某种更诡异的情绪。
“不……在吗……”
“明明……闻到……生人的……味道……”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那东西在门外缓缓移动。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仿佛脚不沾地的感觉，但这次是渐渐远去，朝着街道的另一端，也就是寨子更深处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声和隐约的哭泣呜咽中。
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老王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按着军刺的手，对张伟和马小川做了个“暂缓”的手势，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眼睛凑到一条极其细微的门缝上，向外窥视。
雾气依旧浓重，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点惨绿色的、不知是磷火还是什么玩意发出的幽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刚才那白色的身影，确实已经不见了。
老王缩回头，对两人点了点头，用极低的气音说：“走了。”
马小川如蒙大赦，整个人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张伟也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马小川用颤抖的气音问道，“它……它说闻到生人的味道？我们被发现了？”
“不知道。”老王脸色阴沉，“可能是寨子里游荡的某种‘东西’，对活人气息敏感。我们虽然尽量隐藏，但三个大活人挤在这里，时间长了，难免会泄露一些阳气或者生气。”他看了一眼张伟，“尤其你这小子，身上带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显眼。”
张伟苦笑一下，他怀里的铜镜热度已经消退，银环也恢复了微凉。刚才那一刻，两件东西的反应都异常剧烈，仿佛遇到了天敌或者同类。
“这里不能久留了。”老王果断道，“那东西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我们得继续往里走，按照银环的指引，尽快找到那个‘锁眼’祭坛的位置。只有找到那里，才可能找到林薇，也才能搞清楚这鬼寨子的核心秘密。”
张伟和马小川点头。三人迅速检查了一下装备，重新背好背包。老王再次凑到门缝仔细观察了外面片刻，确认暂时安全后，轻轻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依然显得有些刺耳。三人闪身出门，迅速融入街道另一侧的阴影中，继续朝着寨子深处，也就是祖灵银环持续传来冰凉指引的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走，街道越发狭窄崎岖，两旁的建筑也越发破败诡异。许多房屋的墙壁和门楣上，开始出现大量用暗红色、黑色颜料绘制的扭曲符号和图案，与之前在寨外石板路上看到的类似，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散发出的血腥和腐败气息也更加浓烈。有些图案甚至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脚下的地面也越来越粘腻湿滑，那层暗红近黑的胶状物似乎更厚了，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臭和甜腻的怪味几乎让人窒息，还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嗡嗡声。
张伟胸前的铜镜持续散发着温热，如同一盏微弱的暖灯，驱散着周围无所不在的阴寒侵蚀。祖灵银环的冰凉指引则越来越明确，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绕过一栋栋死寂的建筑，穿过一条条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小巷。
他们尽量避开那些绘制着诡异图案的区域，也尽量不从那些黑洞洞、仿佛会吞噬光线的门窗前直接经过。但即便如此，那种被无数双冰冷眼睛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偶尔，在浓雾流动的间隙，似乎能看到某个窗口后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或者某个拐角处迅速缩回的、穿着破烂白衣的裙角。
这个寨子里，游荡着不止一个刚才那种东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老王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张伟和马小川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雾气格外浓重。路口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借着铜镜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自身辉光（这辉光似乎只有持有者或灵觉敏锐者能隐约看到），张伟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根石柱，或者是一个粗糙的石碑。
石柱周围，影影绰绰，似乎围着几个白色的身影。它们背对着张伟他们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面朝着石柱，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朝拜或守候。正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白衣“飘影”。
而在石柱更远一点的后方，十字路口的另一条岔道上，则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在缓缓移动，伴随着僵硬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尸傀巡逻队！
前有未知的白衣魅影堵路，侧方有尸傀巡逻。他们被卡在了这个十字路口附近的一条窄巷里。
老王迅速观察地形，指了指右侧一栋半边坍塌、露出内部结构的吊脚楼。那栋楼塌了半边，形成一个可以藏身的凹陷，而且侧面有一扇破窗，似乎可以通往另一条小巷。
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挪向那栋破楼。坍塌的废墟上散落着腐朽的木头和瓦砾，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钻进了那个相对隐蔽的凹陷处，躲在一堵还算完整的土墙后面。
从这里，可以透过破窗的缝隙，勉强看到十字路口的一部分情况。
那几个白衣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围着石柱。石柱上似乎刻着什么，但在浓雾和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尸傀巡逻队则沿着岔道缓缓走过，两点幽绿的目光如同鬼火，扫过路口，在白衣身影和石柱上略微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惮，并未靠近，而是继续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直到尸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那几个白衣身影依旧没有动静。
“它们在干什么？”马小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老王盯着那些白色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些东西比尸傀更邪性。尸傀至少还有实体，行动有迹可循。这些东西……飘飘忽忽，神出鬼没，还能感知活人气息。”
张伟的目光则被那根石柱吸引。祖灵银环传来的冰凉指引，似乎隐隐指向那个方向，但又不是完全重合，像是在石柱后方更远处。难道这石柱是什么路标？或者，是某种阵法的节点？
他正凝神观察，怀中的铜镜突然又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悸动！这次不是预警危险，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共鸣的悸动！
几乎同时，十字路口中央，那根模糊的石柱顶端，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带着一种妖异的力量。
围绕石柱的那几个白衣身影，在这暗红光芒亮起的瞬间，齐刷刷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它们抬头的动作完全一致，如同提线木偶，露出了之前一直被长发遮掩的面容——虽然隔着雾气看不太真切，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让张伟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人类的脸！或者说，不是完整的脸！皮肤惨白如纸，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咧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的牙齿……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怨毒和茫然的扭曲表情！
暗红的光芒映照在它们诡异的脸上，更添几分恐怖。
紧接着，这几个白衣身影，开始用一种缓慢、扭曲、仿佛关节生锈的姿势，围绕着石柱，缓缓地……舞动起来。没有音乐，只有它们身体转动时发出的、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和布料撕裂般的声响。它们的舞姿诡异而僵硬，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异的仪式。
随着它们的舞动，石柱顶端那点暗红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些，并且开始有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如同烟雾般的能量，从石柱中渗出，飘向舞动的白衣身影，被它们吸入那黑洞般的口鼻之中。
它们在……汲取石柱的能量？
“它们在‘进食’。”老王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骇然，“这石柱……可能是寨子里某种阴性能量的汇聚点或者储存器。这些鬼东西靠吸食这个维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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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正在舞动的白衣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舞蹈的动作微微一顿，那黑洞般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张伟他们藏身的这栋破楼方向！
张伟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是铜镜刚才的悸动，引起了它的注意？还是他们躲藏时泄露了气息？
那白衣身影停止了舞动，完全转过身，面朝破楼方向。其他几个身影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纷纷停下，僵直地转过身。
数道冰冷、空洞、充满贪婪恶意的“视线”，穿透雾气，牢牢锁定在了破楼凹陷处的阴影上！
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渴望：
“新鲜的……生气……”
“找到了……”
“过来……过来……”
它们开始移动，不再是飘忽，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在地上滑行般的姿势，朝着破楼缓缓逼近。惨白的衣衫在雾气中拖曳，带起阵阵阴风。
被发现了！
“跑！”老王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蔽，率先从藏身处冲出，朝着破楼另一侧那扇破窗猛扑过去！“从那边走！”
张伟和马小川紧随其后。三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满是碎木烂瓦的地面，老王用肩膀狠狠撞开那扇已经半朽的破窗，木屑纷飞中，三人先后跃出，落入窗外另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小巷。
身后，破楼内传来木料被撕扯破坏的刺耳声响，以及那几个白衣身影发出的、更加急促和兴奋的嘶哑低语。
它们追来了！
三人不敢回头，在这迷宫般的狭窄小巷中拼命狂奔。祖灵银环的冰凉指引在混乱中变得有些模糊，张伟只能凭感觉朝着大概方向跑。脚下的粘腻感依旧，两侧是迅速后退的、绘满诡异图案的墙壁。
身后的追击声越来越近，那滑行般的窸窣声和贪婪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条小巷，拐入另一条稍宽通道的瞬间——
前方通道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又转出了两个白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他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