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醒来时,已经躺在铁血关的医帐里。
左肩的伤口被仔细缝合,敷上了陈老特制的金疮药。后背的箭矢已经取出,伤口包扎得很严实。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疼痛,但至少还活着。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小石头红肿的眼睛。
“凌哥!你醒了!”少年喜极而泣,“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陈老说你要是再不醒,可能就……”
“其他人呢?”凌皓声音沙哑地问。
“都在。”小石头抹了把眼泪,“老赵、钱五、周铁柱都只受了轻伤,已经归队了。就是郑老七……他……”
凌皓心中一沉:“郑老七怎么了?”
小石头低下头:“他……他伤得太重,昨晚没撑过去……”
帐内一片寂静。凌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老骑兵横刀拦路的身影。郑老七,在军中二十八年,参加过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比年纪还大。他本可以退役回乡,却选择留在北境,说是在这里待惯了,离不开了。
“他是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哈图砍中要害。”小石头哽咽着说,“我们回去找到他时,他已经……但他到死都握着刀,面朝追兵的方向。”
凌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来。又一个弟兄,永远留在了草原上。
“他的遗体呢?”凌皓问。
“已经收敛了,和其他阵亡的弟兄一起,葬在关外英烈冢。”小石头说,“王百夫长说,等打退了蛮族,要给郑老七立碑,刻上他的战功。”
凌皓点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凌哥,你别动!”小石头急忙按住他,“陈老说了,你的伤很重,必须静养至少十天。”
“十天?”凌皓摇头,“来不及了。蛮族三日后就要行动,我必须去见将军。”
“可是……”
“扶我起来。”凌皓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石头无奈,只好扶着他坐起。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凌皓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在医帐外,他遇到了陈老。老医者看到他,眉头紧皱:“凌小哥,你不要命了?你的伤需要静养!”
“陈老,我有要事必须面见将军。”凌皓说,“等我汇报完,一定回来好好养伤。”
陈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续命散’,能暂时压制伤势,让你有精力活动。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之后伤势会反弹,更严重。慎用。”
凌皓接过:“谢陈老。”
服下续命散后,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虽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小石头的搀扶下,凌皓走向中军帐。沿途遇到的士兵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有些还自发地让开道路,向他行礼。
显然,他们在黑风口的侦察行动和返程中的血战,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尤其是郑老七舍身断后的事迹,让很多老兵都红了眼眶。
中军帐前,守卫的士兵看到凌皓,立刻进去通报。很快,李擎苍亲自迎了出来。
“凌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躺着休息?”李擎苍皱眉。
“将军,情报要紧。”凌皓抱拳,但因为牵动伤口,动作有些变形。
李擎苍扶住他:“进来说。”
帐中,王猛和几名高级军官都在。看到凌皓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目光中带着敬意。
“凌皓,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李擎苍让他坐下,“你们的侦察结果,很可能救了整个铁血关。”
凌皓摇头:“将军,功劳是战魂什所有人的,尤其是郑老七。没有他的牺牲,我们回不来。”
提到郑老七,帐中气氛一沉。王猛握紧拳头:“郑老七是我的老弟兄,跟我同年入伍。这笔账,我会找哈图讨回来。”
李擎苍点头:“放心,所有牺牲的将士,我们都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但现在,先说正事。凌皓,你把侦察到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凌皓从怀中取出那份染血的地图——这是他在黑风口通道内标记的详细图,上面用红色矿石粉标出了每一个埋伏点、暗哨位置、可能的陷阱。
“将军,蛮族确实打通了黑风口通道,宽度两丈,高度丈五,足够骑兵并排通过。”凌皓指着地图讲解,“通道内至少埋伏了五十名弓箭手,分布在两侧崖壁的凹陷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三处可能设置了滚石或檑木。”
他继续道:“蛮族计划在三日后子时行动,兵分三路:一路烧粮仓,一路夺军械库,第三路……刺杀将军您。”
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另外,黑风谷确实和蛮族勾结。”凌皓脸色凝重,“我们在返程时遇到了黑风谷弟子,至少十人,为首的是凝脉境后期。他们计划在行动时从内部接应,打开西侧小门。”
“还有最麻烦的一点。”凌皓深吸一口气,“蛮族大萨满完成了祭祀,准备在行动时施展‘草原之怒’秘法。如果成功,可能会引动狂风、沙暴甚至地动。”
听完汇报,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蛮族的准备之充分、计划之周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进攻。如果不是凌皓小队冒死侦察,铁血关很可能在一夜之间陷落。
“好,好一个额尔敦。”李擎苍缓缓开口,眼中寒光闪烁,“二十年前的黑风口之仇未报,现在又想故技重施。这一次,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王猛!”
“末将在!”
“你率三百精锐,携带火油和滚石,今夜秘密出发,埋伏在黑风口通道两侧。”李擎苍手指点在地图上凌皓标记的位置,“等蛮族大军进入通道中段,立刻封死入口和出口,用火攻!我要让黑风口变成蛮族的火葬场!”
“遵命!”
“赵康!”
“末将在!”副将出列。
“你负责关内防御。黑风谷的内应,一定会试图制造混乱、打开城门。我给你两百人,彻查所有可疑人员,加强各处城门守卫。尤其是西侧小门,加双岗,换我们自己人。”
“是!”
“其余各百夫队,按预定方案进入防御位置。粮仓、军械库、中军帐,这三个重点区域,各加派一队精锐守卫。”
部署完毕后,李擎苍看向凌皓:“凌皓,你的战魂什这次损失惨重,本应休整。但你对黑风口最熟悉,我需要你带一队人,配合王猛行动。”
凌皓毫不犹豫:“末将愿往!”
“好。”李擎苍拍拍他的肩膀,“但你伤重,不必参与正面战斗。你的任务是带路和指挥——只有你知道通道内每一处埋伏的具体位置。王猛的部队需要你指引,才能精准清除障碍,确保火攻成功。”
“末将明白。”
“记住,你的命很重要。”李擎苍严肃地说,“不要逞强,该撤就撤。铁血关的未来,还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将领。”
这是极高的评价。帐中众将看向凌皓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从军帐出来,王猛扶着凌皓:“小子,还能撑住吗?”
“能。”凌皓点头,“百夫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王猛说,“你还有几个时辰休息。回去好好养伤,子时我在西城门等你。”
凌皓回到医帐,陈老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凌皓苍白的脸色,老人摇头叹气,但还是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熬了一碗汤药。
“这药能帮你恢复一些元气,但治标不治本。”陈老嘱咐,“记住,两个时辰后药效过去,伤势会反弹。如果到时候还在战斗中,你可能撑不住。”
“我明白。”凌皓一饮而尽,“谢陈老。”
他躺在床铺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黑风口的每一处细节,回放着郑老七拦路的身影,回放着哈图愤怒的眼神。
三日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晋升,只是为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为了身后关隘里的百姓,为了这片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夜色渐深,铁血关内灯火通明。士兵们在紧张地准备着,检查武器,搬运物资,传达命令。整个军营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等待着箭离弦的那一刻。
凌皓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疲惫,只有冰冷的杀意。
该来的,总会来。
而这一次,他要让蛮族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