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水泥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林建国蹲在花坛边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脚边是一堆刚被保安扔出来的破烂行李。王秀兰坐在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干嚎,可惜没了道具的加持,路人除了投来嫌弃的目光,没人再愿意停下来听她唱戏。
林浩捂着那只被亲妈咬出血的手,一脸阴狠地盯着写字楼的大门:“爹,咱们就这么算了?那死丫头肯定有钱!你看那保安穿的都比我好!”
“算个屁!”林建国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她是老子的种,跑到天边也是老林家的人。今儿不给钱,老子就在这睡下了!”
正说着,写字楼的旋转门开了。
冷气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涌了出来。
林晚走了出来。
她没带保安,只带了何欣薇。何欣薇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了,但还是紧紧跟在老板身后。
“来了!那死丫头下来了!”林浩眼睛一亮,腾地一下站起来就要冲过去。
林晚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抬手制止了还要往前凑的林浩。
“何欣薇。”林晚伸出手。
何欣薇连忙把怀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林晚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
“啪!”
厚厚的一叠文件,狠狠地砸在了林建国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随着热风哗啦啦地飘。
林建国被打蒙了,刚要发作,视线却被飘到脚背上的一张纸吸引住了。那是一张银行转账的回执单,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看清楚了。”
林晚的声音比写字楼里的冷气还要凉,“这是三年前,我刚出来打工第一年,给你们汇的一万二。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百,这钱是我在地下室啃了整整一年的馒头省下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另一张单据上。
“这是两年前,林浩把人脑袋打破了要赔钱,你们打电话逼我,说不给钱就去卖血。我借遍了同事,给你们汇了两万五。”
“这是去年,你说家里房子漏雨……”
林晚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地上的纸张铺满了花坛边,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像是一条用血汗铺成的路。
“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我给了你们差不多十万块。”林晚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十万块能在偏一点的地方付个首付了。而在老家,这笔钱足够盖两栋小洋楼。”
林建国看着地上的单据,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每一笔钱,他都记得,也都花了。
花在了林浩的摩托车上,花在了林浩的赌资上,唯独没有一分钱是用在正道上的。
“那……那是你应该给的!”王秀兰从地上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这点钱算什么?你就该把命都给我们!”
“应该?”
林晚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份协议书,还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她指了指林建国手里抓着的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林晚离家出走那天,被逼着签下的“断绝关系协议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只要林晚再一次性给家里五千块,从此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那五千块,是她卖掉了自己唯一的项链,那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
“钱,我给过了。情,我也还清了。”林晚冷漠地看着他们,“每一笔钱,都足够买断你们那点可笑的生育之恩。现在,我的成功,和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信!那是以前!”
林浩突然发疯一样冲过来,蹲在地上疯狂地捡那些单据,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十万块!
这死丫头居然这么有钱!
如果这些钱都给他……他早就开上桑塔纳了!早就把村东头的翠花娶回家了!
“姐!你有这么多钱……你有这么多钱!”林浩拿着单据的手在抖,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讨好和愤怒交织的表情,“以前的事就算了,咱们是一家人啊!我是咱家唯一的香火!唯一的男丁!”
他猛地扑向林晚,想要去抓她的手:“既然你有钱,给我一百万怎么了?哪怕五十万也行啊!我要买房,我要做生意,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以后死了,还得靠我给你摔盆打幡呢!”
何欣薇吓得尖叫一声,想要挡在林晚面前。
但林晚纹丝未动。
就在林浩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一瞬间,她猛地抬腿,尖细的高跟鞋跟毫不留情地踹在了林浩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林浩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冷汗。
“香火?”林晚嫌恶地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林浩,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林浩,你今年二十二了。除了吃喝嫖赌,你会什么?”
林晚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被父母惯成了巨婴的男人,“想要钱?可以啊。你去工地搬砖,去饭店刷盘子,哪怕你去捡破烂,赚的一分一毫我都敬你是个人。”
“但你想从我这拿钱?”
林晚微微弯下腰,盯着林浩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钱,哪怕是扔进水里听响,哪怕是捐给路边的流浪狗,我也不会给你一分。”
“因为狗吃了我的肉包子,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而你,只会咬人。”
“你……你个畜生!”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烟袋锅子就要往林晚头上砸,“老子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周围路过的行人都吓得停住了脚步。
然而,林晚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建国举在半空中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
“打。”林晚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往这打。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这一烟袋下去,只要见血,我就能让你在牢里蹲到死。你知道我有钱,我有的是钱请最好的律师,把故意伤害罪给你坐实了。”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林晚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不怕林晚哭,不怕林晚闹,甚至不怕林晚报警。
但他怕这种眼神。
这种完全没把他们当父母,甚至没把他们当人看的眼神。
那只举着烟袋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林建国声音嘶哑,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行,你不给钱,那我们就天天来!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耍无赖。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她挥手让何欣薇先退后几步。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了林建国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建国能闻到女儿身上那种昂贵的香水味,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距离感的味道。
“爸。”
林晚喊了一声,语气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打没杀,警察就拿你们没办法?是不是觉得只要脸皮厚,我就得乖乖掏钱?”
林建国梗着脖子:“老子是你爹!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占理!”
“是吗?”
林晚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笑容。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被你藏在灶台底下的信封?”
轰——!
林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原本还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信封。
那个来自北方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林晚当年拼了命考出来的希望,是她逃离这个泥潭的唯一机会。
林晚直起身子,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冷冷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如果你们再敢来公司闹,再敢出现在我视线范围一百米内,我就把当年的事情捅出去。我会找媒体,找报社,让全市,甚至全省的人都知道,林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指了指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林浩。
“到时候,咱们看看,有谁家敢把闺女嫁给林浩?有谁愿意跟这种断了亲生女儿前程的家庭结亲?”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林建国的死穴。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名声臭了或许还能忍,但如果影响到“香火”延续,影响到儿子娶媳妇,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
阳光下,她穿着笔挺的职业装,光鲜亮丽,眼神锐利如刀。
那个曾经在灶台边烧火、唯唯诺诺、任打任骂的小丫头片子,真的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狼。
一头只要他们敢伸手,就会毫不犹豫咬断他们喉咙的狼。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林建国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连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拿捏不住了。
“走……”
林建国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啥?”王秀兰还没搞清楚状况,正准备再撒泼一轮。
“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林建国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惊恐。他一把拽起地上的行李,甚至顾不上去扶还在地上的林浩,转头就走,脚步踉跄得像是有鬼在后面追。
“哎?爸!等等我啊!我的腿……”林浩傻眼了,顾不得腿疼,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追上去,“钱呢?咱们不要钱了?”
“要个屁!快走!”
林建国头也不回,那佝偻的背影里写满了狼狈和逃窜。
看着三人像丧家之犬一样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林晚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林总……”何欣薇小心翼翼地走上来,“他们……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短时间内不会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只要林浩还没娶上媳妇,这把悬在林建国头顶的剑就一直有效。对于那种人来说,儿子的婚事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上楼吧。”
林晚转过身,没再看那堆垃圾一眼。
电梯里,数字不断跳动。
林晚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名为“万界代购”的系统界面静静地悬浮着。
刚才那场闹剧,虽然解决了麻烦,但也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现在的自己,虽然手里有点小钱,但根基还是太浅了。
无论是面对无赖的家人,还是未来可能遇到的商业对手,光靠“嘴炮”和恐吓是不够的。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更有钱,更有势,更有让人不敢直视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