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辞职。”
生产主管老刘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窗台上，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车间角落的休息区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几个正在吃盒饭的小组长听到这话，筷子都停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接茬。
“刘哥，真走啊？”过了半晌，那个刚毕业不久的技术员小王才怯生生地问了一挑，“咱们厂现在的福利在东海市可是独一份，上个月奖金都发了一千多……”
“福利好有什么用？得有命拿才行。”老刘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块豆腐块广告，“看见没？隔壁县的食品厂在招人。我听说咱们老板把原本定好的那批德国包装机的钱，全挪走了。”
“挪走了？干嘛去了？”
“买房。”老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们敢信？几百万的流动资金，全砸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开发区楼盘里了。那地方现在除了野狗就是杂草，她是疯了想去那儿养蚊子吗？”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我听财务那边的小李说，账上现在连下个月的原材料款都够呛。”
“完了完了，这不就是典型的卷款跑路前兆吗？”
“老板毕竟年轻，这就是瞎搞。咱们还是赶紧找下家吧。”
流言像长了翅膀的白蚁，迅速啃噬着公司的地基。原本热火朝天的车间，下午开工时明显漫不经心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偷偷用公司的打印机打简历。
……
下午三点，总经理办公室。
何欣薇急得嘴角都起泡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
“林总，这活没法干了！生产部那边人心惶惶，老刘刚才直接把辞职信拍我桌子上，说不想在那艘快沉的船上待着。销售部那边也听到风声，几个大区经理都在问下季度的提成能不能按时发。”
林晚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红笔，在一张东海市的地图上圈圈画画。听到这话，她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辞职信收了吗？”
“啊？”何欣薇愣了一下，“没……我给压下去了，还在劝……”
“收了。”林晚放下笔，抬头看着何欣薇，“不想干的，现在就结工资走人，公司不留心不在焉的人。至于想留下的核心主管，十分钟后，叫他们到会议室开会。”
何欣薇看着老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原本焦躁的心莫名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她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叫人！”
十分钟后，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生产部老刘、销售总监、财务主管，还有几个核心车间主任，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被遣散的心理准备。
林晚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咚”的一声。
档案袋被重重地扔在会议桌中央，沉闷的响声让在场的人心头一跳。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老刘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听说，你们觉得公司快倒闭了？”林晚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听说，你们觉得我不务正业，拿公司的救命钱去打水漂了？”
没人敢说话。
林晚冷笑一声，伸手解开档案袋的缠绳，把里面的一摞文件倒了出来。
“哗啦。”
那是十几本崭新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每一本都厚实得像砖头。红色的印章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打开看看。”林晚扬了扬下巴。
老刘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买受人：东海市晚安食品有限公司】
“这……”老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销售总监也拿起一本，翻开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b栋？也是全款？这……这得多少钱？”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拥有一套房就是毕生梦想。而眼前这一摞，代表的是两栋楼！在寸土寸金的东海市未来核心区，整整两栋楼！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水漂’。”
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几天，我确实抽调了资金。但我不是去赌博，我是去给公司修筑护城河。”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做实业，有风险。机器会坏，市场会变，竞争对手会使绊子。但是这些红本本，它们不会跑，不会坏。”
林晚拿起一本合同，轻轻拍了拍，“只要这些东西在，就算明天我们的食品厂炸了，仓库烧了，你们所有人的工资，我也能照发不误，甚至还能发双倍！”
“这就是公司的底气。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定心丸。”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刘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合同，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什么破产？什么没钱？这家底厚得能把人砸死！这哪是快沉的船，这分明就是一艘刚换了核动力的航空母舰！
“林总……”老刘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把那封还没来得及正式递交的辞职信从兜里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我老刘是个粗人，眼皮子浅。以后谁再敢在车间里瞎逼逼，老子大嘴巴抽他！”
“对！跟着林总干，有肉吃！”销售总监也激动得满面红光。
看着这群瞬间被打满鸡血的主管，林晚心里暗笑。
在这个年代，什么愿景、什么情怀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的资产，才是最硬的通行证。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林晚正准备回办公室，顾欢却磨磨蹭蹭地留在了最后。
这个曾经在城中村被继父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公司的人事主管，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只是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那股熟悉的倔强。
“林姐。”顾欢看了看四周没人，快步走到林晚身边，手在包里掏了半天。
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存折被递到了林晚面前。
“这是？”林晚有些意外。
“这是我这两年的工资，加上之前的奖金，还有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顾欢把存折塞进林晚手里，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异常坚定，“一共五万块。”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有些磨损的存折。五万块，在2005年，对于顾欢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孩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你这是要干嘛？入股？”林晚开了个玩笑。
“不是。”顾欢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林姐，我不懂什么是房地产，也不懂什么投资。但我懂你。既然你敢把公司的钱都砸进去，那肯定没错。”
顾欢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林姐，你也帮我买一套吧。就在你买的那栋楼里，随便哪个角落都行。这钱可能不够全款，能不能……能不能算我向公司借的，以后从我工资里扣？”
林晚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存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观望、甚至怀疑的年代，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黄金还要珍贵。
她很清楚，这五万块投进去，在二十年后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一张通往财务自由的门票，是顾欢在这个残酷社会里安身立命的绝对资本。
“好。”
林晚没有推辞，郑重地把存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五万块，我收下了。手续我帮你去办。”
她看着顾欢，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丫头，记住了。这五万块，会是你这辈子最值钱、最正确的一笔投资。二十年后，你会感谢今天这个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的自己。”
顾欢笑了，笑得灿烂如花：“只要跟着林姐，我不怕。”
……
为了帮顾欢办购房手续，顺便再最后确认一下楼盘的交付细节，第二天一早，林晚带着顾欢再次来到了星河湾售楼部。
不同于上次来时的冷清，今天的售楼部明显热闹了许多。
林晚那两栋楼的大手笔收购，显然成了最好的广告。不少嗅觉灵敏的温州炒房团和本地富商开始闻风而动，把售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林总！您来了！”
眼尖的销售经理王胖子一看到林晚，那张圆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抛下正在接待的一组客户，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您是来视察的吧？哎哟，这位是？”
“我妹妹，想买套房。”林晚指了指身边的顾欢，“就在我那栋楼的隔壁，b座，挑个采光好的楼层。”
“好勒！没问题！咱们b座现在可是楼王位置，视野开阔……”
王胖子正殷勤地介绍着，突然，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像划破玻璃一样，在嘈杂的大厅里炸响。
“什么叫没了？！你们售楼部是干什么吃的！”
林晚眉头微皱，转头看去。
只见沙盘旁边，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女人正指着售楼小姐的鼻子破口大骂。她脖子上那条金项链粗得像拴狗链，手里还要晃着一个在那年代极为扎眼的lv手袋。
那个年轻的售楼小姐被骂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女士，a栋和b栋真的已经售罄了，是被一位大客户整体打包买走的……”
“打包？放屁！”
貂皮女人唾沫横飞，嗓门大得恨不得把屋顶掀翻，“整个东海市，除了我们家老张，谁有这么大的口气敢打包两栋楼？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有的是钱！现金！现在就能拍在桌子上！”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lv包往沙盘上重重一摔，“给我把那个所谓的买主叫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看中的楼层！让他把那最好的8楼、9楼给我吐出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望向这边。
王胖子脸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尴尬地看了林晚一眼：“林总，这……这其实是……”
林晚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解释。
她拍了拍顾欢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紧张，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迈开步子朝那个貂皮女人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位大姐，火气这么大，小心高血压啊。”
林晚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一支激光笔，在貂皮女人看中的那栋楼模型上晃了晃，红点正好落在8楼的位置。
“这楼层确实不错，采光好，寓意也好，七上八下嘛。”林晚语气悠闲，像是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
貂皮女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
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虽然得体但并不是什么名牌，眼神里的鄙夷瞬间就溢了出来。
“你谁啊？哪来的野丫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女人翻了个白眼，指着那栋楼，“去去去，一边玩去。这楼也是你能评价的？这可是富人区！”
“富人区？”林晚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不好意思，你口中的这个富人区，现在姓林。”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售楼小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告诉这位‘有钱’的大姐，a栋和b栋的户主是谁。顺便告诉她，这里不欢迎大声喧哗的人，请保安把她‘请’出去。”
貂皮女人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你？就凭你？一个小黄毛丫头说这两栋楼是你的？你要是能买得起这两栋楼，老娘把这沙盘吃了！”
她指着林晚的鼻子，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
“我不管你老公是谁。”
林晚直接打断了她，从包里抽出那份刚刚签好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购房合同复印件，轻轻拍在那个lv包旁边。
“这是合同。如果你看不懂字，我可以让律师念给你听。”
林晚微微前倾，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带着你的钱，和你的包，从我的楼盘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