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卷起一溜黄土,刚拐进林家村的村口,就被一辆横在路中间的手扶拖拉机给逼停了。
这里是东海市郊区的城乡结合部,还没完全开发,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红砖房和乱搭乱建的鸡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秸秆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怎么回事?”
坐在后座的林晚睁开眼。她刚在车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一仓库刚到货的零食该怎么分配。群里的留学生们为了那几箱卫龙辣条已经把价格炒到了五美元一包,她得回去盯着发货。
开车的何欣薇按了两下喇叭,眉头皱得死紧:“晚姐,前面有人故意堵路。好像是……你那几个亲戚。”
林晚透过车窗看去。
果然,拖拉机旁边站着五六个中年妇女,一个个嗑着瓜子,眼神不善。领头的正是昨天在售楼部丢了大脸的王翠兰。
王翠兰今天换了身行头,穿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还别着个看着挺唬人的假钻胸针,那张涂得煞白的脸上写满了“来者不善”。
“林晚!给老娘下来!”
王翠兰把瓜子皮往车前盖上一吐,那架势像极了村口骂街的泼妇,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别以为躲在铁皮壳子里我就看不见你!回村办户口是吧?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话说明白,这车轱辘别想转一下!”
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这个年代,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谁家吵架那是比电视剧还好看的大戏。
“这不是老林家那个二闺女吗?”
“听说在城里发财了?”
“发什么财啊,听翠兰说是在搞什么传销,骗人的勾当!”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林晚推开车门,这双昨天才踩过售楼部大理石地面的高跟鞋,此刻踩在了村口的黄泥地上。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干练清爽,和对面那一群花红柳绿的大妈形成了鲜明对比。
“表姐,有何贵干?”林晚语气平淡,甚至还要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
王翠兰一见林晚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昨天在星河湾被保安轰出来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故意把左手的袖子撸高,露出手腕上那个金灿灿的、足有手指粗的实心金镯子。
在阳光下,那金子晃得人眼晕。
“哟,林老板这是衣锦还乡啊?”王翠兰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怎么着?在城里骗了那么多钱,连个好车都买不起,租个破桑塔纳回来装门面?”
她晃了晃手腕,金镯子在那儿叮当乱响。
“看见没?这是我那是刚买的,足金的!五千多块呢!”
王翠兰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羡慕的目光,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林晚啊,做人要脚踏实地。别以为在外面混了几天人模狗样就能怎么着。我们家那是实打实的拆迁户!昨天刚签的协议,赔了三套房!还得补八十万现金!”
“哇——”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千出头的年代,三套房加八十万现金,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在村民眼里,王翠兰现在就是活财神。
“翠兰真是有福气啊!”
“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听着周围的吹捧,王翠兰越发膨胀。她指着林晚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你那个什么破公司,我看也就是个皮包公司,指不定明天就倒闭了!到时候欠一屁股债,别哭着回来求我们借钱!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身后的几个姨妈姑姐也跟着起哄:“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学好,净搞些虚头巴脑的。”
林晚静静地看着王翠兰表演,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那种眼神太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让王翠兰莫名地感到心慌。她预想中林晚应该羞愤难当,或者恼羞成怒地对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说完了吗?”林晚淡淡地开口。
“怎么?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王翠兰叉着腰,气势汹汹。
林晚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转过身,对站在车旁的何欣薇招了招手:“欣薇,把后备箱打开。”
何欣薇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嘭”的一声轻响,后备箱盖缓缓弹起。
王翠兰撇撇嘴:“装什么装?是不是带了什么破烂年货想讨好我们?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嘲讽和嚣张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仅是她,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村民,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后备箱里,没有什么礼品,也没有什么年货。
那是钱。
红彤彤的、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它们并没有被装在箱子里,而是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后备箱里,像砖头一样,几乎塞满了半个空间。那是林晚这两天从系统里套现出来的营业款,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存,加上今天要来村里把户口迁走,还要顺便把老房子的地契赎回来,索性就全部带在了车上。
在这个连万元户都觉得稀奇的村子里,这一后备箱的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阳光洒在那些粉红色的钞票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泽。那是金钱最原始、最粗暴的味道。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林晚走过去,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拿一包纸巾。她伸手从那堆钱山上抽出一捆,那是一万块。
崭新的钞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比任何乐器都动听。
她拿着那捆钱,走到已经傻掉的王翠兰面前,轻轻拍了拍王翠兰那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肩膀。
“啪、啪。”
声音不重,但在王翠兰听来,每一声都像是耳光抽在脸上。
“表姐,听说你拆迁赔了三套房?恭喜啊。”
林晚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不过提醒你一句,星河湾现在的房价是一平米四千二,而且马上就要涨价了。你那三套安置房加上八十万现金,加起来恐怕连星河湾一套房的首付都够呛。”
王翠兰浑身僵硬,眼珠子死死盯着林晚手里那一捆钱,那个金镯子此刻垂在手腕上,显得那么暗淡无光,那么寒酸。
“而我。”
林晚把那捆钱随手扔回后备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昨天刚在那儿买了两栋。全款。”
两栋。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心里。
不是两套,是两栋!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翠兰嘴唇哆嗦着,脸色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惨白,“你哪来的钱?你肯定是干了犯法的事!我要报警!我要举报你!”
林晚冷笑一声,那是属于上位者的蔑视:“你去报啊。我的每一分钱都来路正当,经得起查。倒是表姐你,刚才拦路那个架势,算不算寻衅滋事?”
她转头看向那些围观的村民,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各位叔叔婶婶,我和林家的情分,今天就算是尽了。以前你们怎么对我家的,我心里都有数。我不报复,但也别指望我这儿能漏什么油水给你们。”
说完,林晚根本不再看王翠兰一眼,转身上车。
“欣薇,开车。去派出所迁户口。”
“好嘞!”何欣薇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脚油门下去。
桑塔纳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直直地冲着那辆手扶拖拉机开了过去。
挡在前面的几个亲戚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把拖拉机推开。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满脸呆滞的王翠兰。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黄泥地上,那只引以为傲的金镯子磕在石头上,瘪了一块。
车上。
“太爽了!晚姐!你看到那个王翠兰的表情了吗?简直跟吃了苍蝇一样!”何欣薇一边开车一边大笑,刚才那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这种层面的打脸,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难引起太大的波澜了。她的目光在更高的地方,在那个2025年和2005年交错的庞大商业帝国上。
“别高兴得太早,钱还没存进去,路上小心点。”林晚提醒了一句。
到了镇上的派出所,办事效率出奇的高。
或许是因为那个装满现金的后备箱被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原本总是拖拖拉拉的户籍警,这次只用了二十分钟就给林晚办好了迁出手续。
当红色的印章盖在新的户口本上时,林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从今天起,她在法律意义上彻底脱离了那个吸血的原生家庭。她是独立的户主,林晚。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晚有一种预感,接起电话:“喂?”
“林小姐,办事效率很高。”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带着一丝独特的金属质感。不需要看来电显示,林晚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江屿。
林晚停下脚步,示意何欣薇先上车等她:“江总的消息也挺灵通,连我回老家这种小事都在你的监控范围内?”
“我不监控人,我只关注我在意的合作伙伴。”江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有三个小时就是晚餐时间,林小姐应该不会爽约吧?”
“当然,我说到做到。”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江屿顿了一下,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周围似乎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林小姐,今晚的见面,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重要。”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怎么?江总想反悔?”
“不。”
江屿沉声道,“刚收到的消息,关于星河湾那一带的规划,市里有人提了反对意见。可能会有……变故。”
变故?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在前世的记忆里,地铁三号线的规划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变故。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引发了什么蝴蝶效应?
如果地铁规划真的改了,那她压在那两栋楼里的巨资,就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变现的水泥块。这不仅会断了她的资金链,甚至会影响到她在2025年那边的布局。
“如果是为了压价,江总大可不必编这种故事。”林晚试探道。
“如果是压价,我就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了。”江屿的声音很冷,却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你信我,今晚见一面。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地点。”林晚不再废话。
“兰亭会所,天字号包厢。”
挂断电话,林晚看着手里那本崭新的户口本,刚才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头顶的阳光依旧灿烂,但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完全按照她记忆中的剧本在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欣薇,不去银行了。”
“啊?那这车钱……”何欣薇吓了一跳。
“先拉回公司放保险柜。”林晚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然后送我去兰亭会所。今晚这场仗,恐怕比我想象的要难打。”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江屿,这个在上一世叱咤风云的男人,到底知道些什么?而那个所谓的“变故”,究竟是针对星河湾,还是针对……她?
车子启动,向着东海市最繁华的核心区疾驰而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兰亭会所顶层的落地窗前,江屿放下手机,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
“江总,资料拿到了。”助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关于那个林晚的资金流向……很奇怪。”
“怎么奇怪?”
“她的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大额转账记录,全是零散的现金汇入,而且源头……查不到。”
江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查不到就对了。”
他合上文件,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星河湾方向。
“备车。今晚,我要好好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藏了几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