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饭不易(1 / 1)

王忠的手按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都——静一静!”

这一声吼,暂时压住了沸腾的人声。

“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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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灼灰败的脸,“粮仓是军粮,不能尽开。但我王忠今日做主,开仓,放五百石米!每家每户,领三升!先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剩下的粮食,还得留着守城!行不行?!”

人群安静了。

几百人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五百石米,不多。

分到每个人头上,杯水车薪。

但掺上野菜草根,三升米也勉强能让一个三四口之家再撑几天。

几天时间,在绝境里,就是希望。

“王将军……此话当真?”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怯生生地问,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当真!”

王忠斩钉截铁,随即转身,对着门楼上的刘司吏厉声道,“刘司吏!开仓!放五百石米!现在就放!”

刘司吏那张胖脸皱成了苦瓜:“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啊!马将军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这就是马将军的意思!”王忠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开仓!放粮!”

刘司吏看看王忠,又看看下面黑压压、眼神重新变得可怕的饥民,咽了口唾沫,终于朝下面挥手:“开……开仓门!”

沉重的门闩被取下,吱呀呀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两扇包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是一袋袋堆叠如山的粮食,麻袋粗粝,却散发着生命般的诱惑。

人群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用人指挥,他们开始自动向前挪动,试图排成队伍。队伍歪歪扭扭,不时有人推搡,但终究没有再次爆发混乱。

只要有一点活命的指望悬在前头,这些骨子里习惯了顺从的百姓,

便又变回了顺民。

王忠让到一旁,看着仓房里的小吏和临时叫来的几个杂役,手忙脚乱地开始称米。

一杆大秤,一个木斗。木斗装满,倒进百姓张开的布袋、竹篮、衣襟,甚至直接捧着的双手里。

“谢将军恩典!谢将军活命之恩哪!”

“老天爷保佑王将军……”

“娃,有米了,咱有米了……”

领到米的,千恩万谢,紧紧抱着那一点点粮食,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性命。

有几个饿极的甚至当场就抓了一把生米,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噎得直伸脖子,也不舍得吐出来半点。

那先前质问他的老汉,也领到了属于他的三升米。他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蹒跚着走到王忠面前,深深一揖。

“王将军……刚才,是小老儿混账,急昏了头,冲撞了您……您别见怪……谢谢,谢谢您……”

老汉的声音哽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下来。

王忠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连忙上前扶起老汉:“老人家,快别这样。赶紧回去,把这米……省着点吃。”

老汉用袖子抹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佝偻,却似乎有了一点力气。

王忠站在原地,目送着领取粮食的人流。

他这么做,固然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盘算。

他适才劝住了马元利调兵镇压,现在又打着自己名号开仓放粮,这份“仁政”的名声,或许能在百姓中传开。

守城?他心底对此早已不抱希望。成都自身难保,吴三桂兵锋已近,这重庆被李闯大军合围,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图名声也好,图什么也罢。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悄悄为自己留后路。手上少沾百姓的血,将来城破,或需“归顺”新朝时,这也是一份说得过去的“德政”。

乱世求存吗,不寒碜。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短打、工匠模样的人挤到了队伍前头。

这人看着三十上下,肤色黝黑,手掌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只见他递上一个空瘪的布袋,等着小吏称米。

就在小吏低头往他袋子里倒米的瞬间,那汉子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王忠这边微侧,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

“将军,张爷问您安好。”

话音未落,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硬硬的纸块,借着两人衣袂交错的一刹那,滑入了王忠的袖袋。

王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看着前方领取粮食的百姓。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如同被风吹动了头盔下的缨穗。

那汉子领了米,混入领到粮食后逐渐散去的人群,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

王忠的手指在袖内轻轻捏了捏那纸块,棱角分明。

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张诚……那个神秘的中间人,李闯王那边派来的说客,终于递来消息了。

放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五百石米分发殆尽,粮仓前的人群终于散去,只留下一些洒落的米粒和杂乱的脚印。很快,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王忠对满脸愁容的刘司吏吩咐道:“重新锁好仓门,加派一倍人手看守。今日之事,我自会向马将军禀明。”

刘司吏喏喏应下。

王忠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着自己在城东的住处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上,嘚嘚作响,一声声,仿佛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纸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神志。

——————。

王忠的住处是城东一个僻静的两进小院,闹中取静。

这宅子还是他当年在大明重庆卫做千户时置下的。

投降张献忠后,不少同僚的宅邸被夺,他这院子因为位置不算顶好,反而保留了下来。

回到家中,他径直进了书房,屏退想要上前伺候的亲兵老仆。

“我乏了,想静静。晚饭不必送来,谁都别来打扰。”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书房里光线昏暗,王忠走到书案边,却没有点灯,而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袖袋里摸出了那个纸块。

手指竟有些微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折叠的纸张展开。

纸条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明日午时,黄桷渡茶摊,独自来。暗号:问‘有雨前龙井吗’,答‘只有本地土茶’。”

字迹潦草,却笔画有力。

王忠看完,将纸条凑到书案上烛台的蜡芯边——那里还有一点点未燃尽的火星。

纸角触到火星,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很快吞噬了整张纸条。

他将燃尽的纸灰抖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再用靴底碾了碾,直到彻底化为无痕。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跌坐在圈椅里。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朦胧的夜色透入。

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模糊的黑暗,心绪如同城外那条在夜色中奔腾咆哮的嘉陵江,翻涌不息。

明天,黄桷渡。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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