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朦胧的夜色透入。
王忠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模糊的黑暗,心绪如同城外那条在夜色中奔腾咆哮的嘉陵江,翻涌不息。
明天,黄桷渡。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就是私通敌营,就是背叛大西,就是将自己和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了一场胜负难料的赌局。
不去?继续守着这座迟早要破的孤城,等着粮尽援绝那一天,要么战死,要么城破被杀,运气好些被俘,恐怕也难逃一死。
听说李自成对待败军之将,尤其是他们这些大西降将,可从未手软过。
王忠表示他现在脑子很乱。
想他今年三十有八,已入行伍十九年。
从大明边军小卒,靠着一刀一枪、浑身伤疤,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千户的位置。
本以为能守着重庆,在这乱世保一方平安,也给妻儿挣个安稳。
谁料想张献忠大军压境,当时的守将、他亲爱的上司马元利,审时度势(或者说贪生怕死),带头开城投降。
他王忠一个小小的千户,能如何?父母妻儿都在城中,若不降,玉石俱焚。
降了,虽保得家人一时平安,却在腰杆上永远折了一节,在张献忠那些老营出身的将领面前,始终低人一头,被视为不可靠的“旧官军”,处处受排挤,有战功难赏,有过错重罚。
这几年间,他眼看着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后愈发暴虐,屠城、刮地、焚书院、杀士子……
这哪里是开国建基?分明是自绝于天地人心。
他心底那点残存不多的忠义和良知,日夜受着煎熬。
所以,当那个自称张诚手下、原本是他麾下一个不起眼小旗官的人,数日前第一次悄悄找到他,隐晦地提起“弃暗投明”时,他没有立刻将其绑了送到马元利面前,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让人走了。
王忠知道,他想要的后路,已经搭上了。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让自己最终下定决心的理由。
今天粮仓前那老汉的眼睛,那几百饥民绝望的嘶吼,就是最后一把推力。
这座城,注定守不住了。
守下去没有意义,只会让更多像那老汉一样的人家破人亡。
而他王忠,不想当这个殉葬品。
赌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条生路,或许,还能搏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前程。
他猛地从椅中站起,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老仆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
“无事!不慎碰倒了东西,不必进来!”王忠稳住声音回道。
随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夜色正酣。
初春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寒意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远处城墙上,守夜兵卒灯笼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更远的城外,黑暗的天幕下,隐约可见连绵的微弱火光,那是李闯大军的营寨,如同一条盘踞的巨蟒,将重庆紧紧缠绕。
他又想起许多往事,好的,坏的,血腥的,无奈的。
最终,所有思绪都沉淀下来,汇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明天,去黄桷渡!
( ??w??)
决心既定,反倒是轻松了些。
王忠重新点亮蜡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小箱子。
打开,里面是些金银锭子、几件妻子留下的还算值钱的首饰,还有一小叠大明宝钞——如今已是废纸。
这是他这些年小心翼翼攒下的全部家当,准备着万一城破,或许能用来买路或隐藏身份。
他拿起一锭十两的官银,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
若事成,这些黄白之物,李闯那边想必不缺。
若事败……
这些东西,也救不了命。
他将箱子推回原处。
今晚注定无眠,
但王忠还是和衣躺到了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一遍遍推演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设想着对方可能会提出的条件,自己又能争取到什么。
——————。
三月初五,天刚蒙蒙亮,王忠便起身,如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盔甲,前往城墙巡视。
这是他身为副将的每日功课,不能落下,尤其是今天,更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马元利果然也在城头,正对着城外指指点点,与几个部将说着什么。
见到王忠,马元利招了招手。
“西城粮仓的事,处理得妥当。安抚了饥民,也没真动军粮根本。”马元利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忠垂首:“末将份内之事。”
马元利看了他一会儿,将王忠引到垛口旁,刻意避开其他人,压低声音,“只是,成都那边,恐怕真的指望不上了。刚接到探马拼死送回的消息,吴三桂兵锋直指资阳。大王在成都……唉,自顾不暇了。”
王忠虽已知晓,还是适当地在脸上露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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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已至此?那重庆……”
“守一日是一日吧。”
马元利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神晦暗,“闯军这几日攻势缓了,像是在等什么。或许是在打造更多攻城器械,或许……是在等我们粮尽自乱。王忠,”
他转头,看着王忠,“你是我旧部,也是这重庆城里为数不多知兵、能信得过的人。好好守着,只要城还在,咱们手里就还有筹码,无论是战,还是……别的出路。”
王忠点头称是,心里却更坚定了——
这马元利,也是没信心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抱拳:“末将明白!定与将军同心,誓死守城!”
“好,好。”马元利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
……
……
巡视完毕,已近午时。
王忠寻了个机会,对马元利道:“将军,末将想到城外近处巡哨一番,探探闯军虚实,看看他们近日可有异动。”
马元利不疑有他,点头道:“带一队精干弟兄去,小心些,莫要离城太远。”
王忠却道:“将军,人多目标大,容易被闯军巡骑发现。末将想只带一二亲随,轻装简从,扮作樵夫或贩夫,反而便宜行事。只是去江边渡口看看动静,快去快回。”
马元利想了想,城外几处渡口确实需要时常侦查,便应允了:“也好。你身手了得,人少反而灵活。务必谨慎,万事小心。”
“末将遵命!”
王忠回到住处,迅速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未带兵器,只在腰间别了把不起眼的短刀,看上去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百姓或小商人。
他特意没带亲兵,只说自己要独自去办点私事,让亲兵午后在城门处等候即可。
从东门出城,守门的队官是他旧识,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王将军,您这是?”
“出城巡哨一番,很快回来。”
王忠神色坦然,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弟兄们辛苦,打点酒喝。”
那队官接过银子,笑容满面,也不多问,挥手让手下放行。
——————。
黄桷渡在城东十里,是一处古渡口,因岸边有棵巨大的黄桷树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