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将至,一场诡异的风潮正席卷七大洲。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祭祀一位名为“零大人”的神只。
城镇村落,街头巷尾,一座座没有面容的神像被迅速立起,材质从简陋的泥塑到昂贵的玉雕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是那片光滑的、本该是五官的空白。
香火缭绕间,无数信徒跪倒在地,将自己无法言说的心事,悉数倾诉给这沉默的偶像。
月咏巡行归途,恰逢暮色四合。
她在一座偏远村落的社庙前停下脚步,一个瘦弱的村童正对着一尊新塑的泥偶虔诚跪拜,小小的脊背在渐冷的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香火的烟气模糊了他稚嫩的脸庞。
“你在求什么?”月咏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地的宁静。
男孩回过头,一双清澈却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望着她,他小声回答:“我求零大人,让我爹能说出心里话。他每天看着我娘的牌位,嘴巴张开好多次,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怕他会憋坏的。”
童言无忌,却如重锤般砸在月咏心上。
她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
她所追随的那个人,那个以“零”为代号的男人,他耗尽生命,是为了让人们挣脱枷锁,自由地表达,自由地思想。
可如今,他死后,人们却将他奉为神明,将开口说话的希望寄托于他的亡魂,反而忘记了自己还拥有声带。
这不仅是背叛,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月咏连夜召集了“晓”的旧部,他们是曾与她和叶辰并肩作战的战士,如今散落各地,成了新秩序的守护者。
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写满风霜与困惑的脸。
“我们创建‘晓’,是为了有一天,这片大地上的人们不再需要‘晓’。”月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静谧的议事厅内,“如今,人们把希望寄托于亡者,对着无面神像祈祷,反而忘了自己还能开口。他们拜的不是零,是他们自己的懦弱和沉默。”
次日清晨,阳光刺破云层。
月咏站在一座城镇广场中心,那里刚刚落成了一座三丈高的石制神像。
在数百名信徒惊愕的目光中,她走上前,伸出覆盖着藤甲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那座沉重的神像推倒在地。
轰然巨响,碎石四溅。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哗然。
月咏转身,面对着一张张愤怒、不解、恐惧的脸,扬声道:“零不需要你们的香火!他留下的遗志,不是让你们跪拜他的虚影!真正的祭奠,是替他还话,替他说出那些他想听到、却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广场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我宣布,从今日起,设立‘活祭日’。每年春分,不祭死者,专访生者!”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我们将去最黑暗的牢狱,听囚徒的陈情;去最偏远的山林,访隐民的心愿;去最高耸的孤塔,寻孤老的遗言。我们要让每一个被遗忘、被压抑、被忽视的声音,都重见天日!”
首场“活祭日”的地点,选在了北境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流放营。
那里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关押着数百名因“妄言获罪”的文人墨客。
他们曾是时代的喉舌,如今却被拔去舌头,锁住笔杆,在无尽的苦寒中消磨生命。
月咏亲自带队前往,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带了足够的纸和笔。
在流放营那片灰败的土地上,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亲自为每一个人执笔记录。
起初,那些文人眼神麻木,充满了不信任。
但当第一个人颤抖着说出压抑了十年的诗句,而月咏一字不差地将其录下时,死寂的营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压抑已久的倾诉欲如洪水决堤。
他们讲述被禁毁的作品,剖白被误解的本心,哭诉对家人的思念。
月咏的笔尖在纸上疾走,从日出到日落,记录下数百段破碎的人生。
这些手稿,被她命名为《百声录》。
当夜,月咏在营地外的帐篷里整理《百声录》,忽然,手腕上的藤环再次搏动起来,那枚由叶辰的生命本源所化的藤环,此刻正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那个倒写的“晓”字缓缓旋转,竟在空气中投影出一幅浩瀚的全景地图。
七大洲的轮廓清晰可见,而在每一个有人类聚居的地方,无论城市还是荒野,都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点点微光。
月咏瞬间彻悟。
那些光点,正是“心印密钥”感应到的、遍布世界的、潜在的倾听者。
叶辰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把自己拆解成了千万个“愿意倾听的瞬间”,融入了风中,雨里,融入了每一个愿意驻足聆听的灵魂深处。
而她,也不再是他影子下的继承者,而是这个新规则的守护者。
她提起笔,在那本厚重的《百声录》扉页上,写下了“晓”的新训:“不必呼唤零,你开口时,他就在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遥远的南方,小南也响应了“活祭日”的号召。
她带领着书院的学生们,走进了最混乱肮脏的贫民窟。
他们不施舍财物,而是为每一位拾荒者、乞儿、聋哑艺人建立“声音档案”。
在一个角落里,那个曾经连在黑暗中说话都害怕的瘦弱男孩,主动请缨,为一位双目失明、无法言语的老妪做手语翻译。
老妪枯槁的手指在男孩掌心艰难地比划着,男孩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终于,他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围观的人群说出那个尘封了六十年的秘密:“她说她只是想告诉她的儿子,六十年前,她没有偷那块饼她只是太饿了,想拿起来闻一闻”
人群寂静无声。
片刻后,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壮汉身体一僵,猛地回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步步走来,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泣不成声:“娘我是她儿子我找了你一辈子我以为我以为你偷了东西,抛弃了我”
母子相拥痛哭之际,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降下细雨,冰冷而轻柔。
每一滴雨水落在肮脏的地面,都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那声音仿佛在说:“嗯我在听。”
同一时刻,北境。
月咏独坐在那座山顶,正是叶辰消散之地。
风雪依旧尖啸,但她心中不再有悲戚。
她取出那袭被她珍藏许久的、叶辰留下的黑色布袍,轻轻将其覆在积雪之上,低声说道:“你说够了,该轮到我们说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万籁俱寂。
风雪骤停。
紧接着,整片北境的地下,所有蛰伏的藤蔓同时开始摇曳,雪层之下传来一阵低沉而浩瀚的共鸣,宛如亿万生灵在齐声诵读。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书院,小南批改完最后一份“声音档案”,疲惫地抬头望月。
她忽然发现,桌上的砚台里,墨汁正无端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自行凝聚成三个字:你说吧。
窗外,第一缕象征春分的暖风吹过荒废已久的古庙,拂去了供桌上的厚厚积尘,露出了底下石板上早已镌刻、仿佛刚刚长出的新字——在说。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夜苏醒。
然而,在北境流放营,数百名文人刚刚倾吐完积郁,正带着一丝虚脱后的平静沉沉睡去。
营地的守卫们也因这史无前例的一天而心神不宁,他们烦躁地巡视着,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人注意到,营地外那片广袤的荒原上,所有的枯草都停止了摇摆,在冰冷的月光下,纹丝不动地匍匐着,仿佛在屏息等待一个酝酿已久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