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广袤的荒原上,枯草自行排列成的《百声录》文字,如同一道道墨痕烙印在大地之上,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闻所未闻的奇观,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北境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边的百姓、流民甚至是一些胆大的戍卒,都蜂拥而至,将这片荒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跪倒在地,对着那些由枯草组成的文字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称其为“神迹”。
很快,一个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凭着流传的故事和自己的想象,连夜用泥土和草筋塑造了一尊“零大人”的泥像,恭恭敬敬地立在了流放营的门口。
泥像面目模糊,只有一个低头倾听的姿态。
但这已足够。
香火自此日夜不绝,祈求祷告之人络绎不绝,将泥像前的土地都跪出了一片光滑的凹陷。
月咏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她拨开人群,目光落在泥像前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囚犯身上。
那老囚犯满脸皱纹,浑身颤抖,正对着泥像一遍遍地磕头,浑浊的泪水淌下,声音嘶哑而绝望:“零大人显灵啊求您,求您让我把这天大的冤情,说给天听”
只此一句,月咏的心便骤然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这些人,并非不信“晓”组织能为他们发声,也不是不信自己长着一张嘴。
他们是在长久的压迫与绝望中,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甚至不敢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们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一个泥塑的偶像,祈求它赐予自己说话的“资格”。
叶辰用生命点燃的火种,竟被他们当成了另一座需要跪拜的神龛。
当晚,寒风呼啸,月咏在营地中央召集了所有旧部。
她的脸色比营外的冰霜还要冷,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叶辰用死告诉世人,人人皆可言。可现在,他们却跪在一个名字面前,乞求开口的权力。如果‘晓’最终会变成一副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新枷锁,那它从一开始,就该被亲手砸碎。”
次日凌晨,霜雾弥漫,天地间一片苍茫。
月咏独自一人走上营地外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手中没有昔日的利刃,只握着一支由新生藤蔓缠绕而成的简陋权杖。
她深吸一口气,太阴灵力自掌心涌出,灌入左手护腕上那个倒写的“晓”字。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响起,并非来自空气,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以她为中心,整个北境地下的根系网络瞬间被引动。
刹那间,所有跪拜在泥像前的人都感到脚下一阵低频的震颤,那坚实的土地竟变得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
未等他们惊呼出声,无数细小的碧绿藤须便破土而出,如拥有生命般,轻柔地、不带一丝伤害地缠上了每个人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众人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动。
高台之上,月咏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跪的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可创造这个符号的人,他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继续说’!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你们的神,他只是想让你们记起,自己的声音有多重!现在,我替他,向你们收回这份沉默的债!”
话音落,她高举的权杖重重顿地!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大地的心脏上。
那尊被万人跪拜的泥像,并未受到任何外力冲击,内部却猛然迸发出一道道刺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只听一阵簌簌的声响,整座泥像轰然崩塌,化作一捧最寻常的尘土,被晨风一吹,便彻底回归了大地。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书院,小南正坐在灯下,批改着学生们交来的“共感写作课”纸条。
这门课很特殊,要求学生写下自己最不敢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拿起一张未署名的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爹说我写的东西没用,是无病呻吟,鬼才听得见。”
小南会心一笑,提笔正欲写下批语。
可就在她的墨迹刚刚落在纸面时,异变陡生。
纸条上,那句话的下方,竟凭空浮现出一行回应的墨迹,像是从纸张背面渗透出来一般:“听见了,我也觉得没用很久了。”
那笔迹苍老、顿挫,带着一种久未执笔的生涩,却让小南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笔迹,她太熟悉了——正是她多年未曾联系的父亲的笔迹。
她想起父亲曾是战地书记官,因不愿删改战报,如实上报了伤亡真相而遭贬斥,归乡后便绝口不谈任何与家国政事相关的话题,成了一个沉默的乡绅。
那一夜,小南没有再批改作业。
她铺开一张长长的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将自己所有的思念、委屈与不解尽数倾泻于笔端。
写完后,她没有将信寄出,而是投入一个陶瓮中,点火焚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光跳跃,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窗外,庭院中的老槐树,叶片正值凋零,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落。
然而,就在那信纸化为灰烬的瞬间,无数落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在空中盘旋、汇聚,竟在小南的窗前,稳稳地拼出了两个字:你说。
北方的流放营废墟之上,月咏设立了一座“言赎台”。
她向所有人宣布,凡是曾因言获罪、心中有憾之人,皆可登台,将过往陈述出来。
起初,台下的人群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长久的恐惧,让他们对“开口”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敬畏与不安。
沉默中,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儒生,在弟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半卷残破不堪的竹简,颤抖着投入了台前的火盆。
火焰冲天而起,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缓缓开口,用一种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诵读出竹简上那些本应被朝廷永远删改、抹除的史文。
“景元七年,北境大旱,饿殍三万,上报‘灾情可控’”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炸响。
远处山崖上,一块由官府所立、刻着“禁妄言”三个朱红大字的巨石石碑,应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景元八年,西征大败,坑杀降卒五千,史载‘大捷,斩敌逾万’”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石碑上的裂痕瞬间扩大,如同蛛网。
每念一句,天空便雷鸣一声,山崖上的石碑便多崩裂一道。
当最后一句“帝崩,无疾”念毕时,“禁妄言”石碑已是遍体鳞伤。
而台上,那老儒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的气息迅速衰败下去,他却露出了此生最为释然的笑容,喃喃道:“我说完了这次,是真的”
话音未落,远处的石碑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倒塌,碎石滚滚,烟尘漫天。
当夜,月咏盘坐在言赎台的废墟之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灵力沉入地下的根系脉络。
她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全新的波动正在这巨大的网络中缓缓扩散。
这股波动不再是叶辰残留的、单一而孤独的低语,而是由成千上万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激起的回响。
它们来自那个诉说冤情的老囚,来自南方提笔的少女,也来自刚刚逝去的老儒生
这些初次发声的意志,在地下交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巨网,竟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重构着“心印密钥”的频率。
月咏猛然睁开双眼,一道精光闪过。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个所谓的“系统”,它真正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惊才绝艳的个体,而是千千万万人愿意重新相信自己声音的集体意志。
而此刻,这意志,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她袖中的藤环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投射出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是遥远西陲一个黄沙漫天的村落,村口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井壁之上,青苔并非杂乱生长,而是清晰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了三个字:
轮到我。
这三个字出现之后,整个村庄的景象开始在月咏眼前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睡意,似乎正笼罩着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