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由嫩芽组成的字,仿佛是这片死寂山脉苏醒后吐出的第一个音节。
那名采药少年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药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过是山下村里的一个普通孩子,平日里听过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身撞见。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株小小的、绿色的嫩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风声,鸟鸣,溪流潺潺,此刻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块会“点头”的石碑。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壮着胆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你吗?”
嫩芽不再摆动,但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石碑的裂缝中溢出,轻轻笼罩在那株嫩芽上。
光芒柔和,带着初春暖阳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少年心中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宁。
他不再害怕,反而像是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组成“在”字的叶子。
指尖传来的,是生命的温润与坚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隐秘山谷中,月咏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面前那本巨大的《终言集》光之书,已然合拢,所有的光芒尽数敛入书中,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整整三日三夜,她以自身最精纯的太阴灵力为引,探入那片虚无,不为追寻一个确切的魂魄,只为求证一个答案。
她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言语回应,却在灵力耗尽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那奇异的一幕。
那不是叶辰留下的幻象,更像是他消散后的意志,如蒲公英的种子般,洒落在了无数个世界的缝隙里。
那些蹲在灶台边、井沿上、田埂头的人,他们身份各异,面容模糊,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低垂的头颅和专注的姿态。
他们洗去的不是菜叶上的泥污,而是淤积在心底,从未能向人倾诉的沉重。
锅中翻滚的,也并非果腹的食物,而是一桩桩,一件件,被生活碾碎的、无处安放的悲欢。
那一刻,月咏醍醐灌顶。
叶辰从始至终,求的都不是永生,不是被铭记,甚至不是被理解。
他只是想让这世间,多一些愿意蹲下来的人。
当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低下头颅,去倾听另一个灵魂最琐碎、最卑微的絮语时,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而他,已化身为这种救赎得以存在的“场”。
她站起身,持续三日的静坐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
她缓步走出山谷,第一次没有带上那本象征着无上智慧的《终言集》,也解下了手腕上那枚代表着权柄的藤环权杖。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那些都是属于过去的力量,而她,将要去见证一种全新的、更广阔的存在。
她走进沿途的村落,看见为生计争吵的夫妻,看见因顽劣被斥责的孩童,看见因衰老而被嫌弃的妇人。
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干预,只是在买水解渴时,对递给她一碗粗陶水的村民轻声说了一句:“不要找零,你低头的时候,他就在这儿。”
村民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遇上个说话古怪的过客。
但这话却被一个刚被母亲骂哭的孩童听了去。
那孩子本想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可听到“低头”二字,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散开的鞋带。
于是,在母亲愈发不耐烦的唠叨声中,他没有再跑,而是蹲了下来,笨拙地、认真地,开始系自己的鞋带。
母亲的责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儿子专注的小小背影,忽然间,那些刻薄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一刻,院子外那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在无风的情况下,突然“沙沙”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子飘落下来,竟在母子二人之间的地面上,拼出了两个清晰的字:听见。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小南的书院里。
她新开了一门课,名为“沉默回声”。
她让所有的学生闭上眼睛,去回忆自己生命中,是否有过一次被真正“认真倾听”的经历。
然后,用画笔将那种感觉画下来。
大部分孩子的画作都平平无奇,无非是父母师长的笑脸。
唯独那个曾经极度怕黑的男孩,画了一幅漆黑的夜景。
浓墨般的黑暗里,他的床边,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手中提着一盏灯,而灯焰并非火光,是三个扭曲的、散发着暖光的字:“你说吧。”
小南问他,这是谁。
男孩摇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做了噩梦,吓得不敢出声,爹娘都没进来。可是,我就是感觉,房间里有个人,他没说话,也没碰我,但我知道他在听。”
话音刚落,教室中央那棵作为书院象征的老槐树,毫无征兆地落叶纷飞。
无数叶片在所有学生惊愕的目光中,于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拼凑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我不是鬼,我是回音。
全班陷入一片死寂。
小南凝视着那行字,良久,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原来,最深的陪伴,从来不需要身体。”
是夜,月华如水。
月咏独自一人,回到了当年叶辰最终消散的那条溪边。
她从行囊中取出那件被她仔细收存的布袍,那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没有将其祭奠,而是像为一位远行的老友整理衣襟般,将布袍轻轻铺在溪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抚平了每一处褶皱。
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望着清澈的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倒映着天上的冷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的倒影忽然起了变化。
倒影里,不再是她清冷的容颜,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自己。
她看见那个苍老的自己,正蹲在溪边,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没有衣物,只有无数沸腾翻滚的、细小的文字。
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清洗”着那些文字。
月咏心头剧震。
这不是幻象,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身份,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正在悄无声息地从那个消散的灵魂,转移到所有愿意“低下头”的生灵身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对着身前潺潺的流水,也对着自己的内心,低声耳语:“你说够了,现在轮到我们,活成你。”
话音未落,仿佛得到了某种最终的确认,从近处的溪岸到远方的山峦,整片大地之上,所有沉睡或生长的藤蔓,都在这一瞬间齐齐摇动。
万籁俱寂之中,一声极轻、却又仿佛响彻天地的叹息,从她自己的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这声音并非只在她胸臆间回荡。
就在这叹息逸出的瞬间,拂过溪流、穿过山林的夜风,似乎也沾染上了某种截然不同的质地。
它变得不再空洞,仿佛承载了无数细碎的低语,正悄无声息地,朝着这片广袤大地的四面八方,吹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