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井台边,平日里端着饭碗串门的邻里,此刻都像被无形的墙隔开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依旧升起炊烟,可那烟气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缭绕着化不开的疑云。
人们的眼神在彼此脸上逡巡,试图从对方的惊惧中找到一丝安慰,却只看到了自己同样的面孔。
这诡异的寂静,在月咏家的小院里被打破了。
她像往常一样,将最后一把谷子撒给院里的几只老母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邻家张婶倚着门框,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问:“月咏,你家灶头那片叶子你、你打算怎么着?”
月咏提起墙角的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鸡食碎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话放久了会馊,叶子却不会。”
张婶愣了愣,没咂摸出这话里的味儿,只见月咏走进灶房,竟面不改色地将那片脉络清晰、写着“你说吧”三字的奇异菜叶捡了起来,随手扔进了正熬着粥的陶锅里。
张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想劝阻,却见月咏只是平静地用木勺搅了搅,仿佛那不是什么邪门怪物,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菜叶。
那锅粥,熬得比往日更清亮,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
晚饭时,月咏的丈夫和孩子有些迟疑,但在她温和的注视下,还是将粥喝了下去。
那一夜,一家人睡得格外安稳,连最细碎的梦都没有,第二天醒来,只觉得积压在心口的沉闷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爽利。
这事儿像长了脚的风,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有胆大的人学着月咏家,将菜叶熬汤,果然也得了夜夜安眠的奇效。
但更多的人还是心怀畏惧,认为那是山精鬼怪的玩意儿,碰也不敢碰。
村东头的王寡妇性子最是刚烈,她看着灶台上那片绿得瘆人的叶子,越看越觉得晦气,骂咧咧道:“什么劳什子!我家不兴鬼神说话!”说罢,抓起菜叶狠狠往地上一摔,又跺上几脚,碾得粉碎。
当晚,她的小儿子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王寡妇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后半夜时,她俯下身,终于听清了儿子在呓语中反复呢喃的话,那是她三年前病亡的丈夫临终时没能说完的遗言:“柴垛下藏了十枚铜钱留给你过年买胭脂”
王寡妇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丈夫临终时气若游丝,她只听见“柴垛”二字,便以为是胡话,没想到她颤抖着点了油灯,冲到院里,疯了似的刨开墙角的柴堆。
借着微弱的灯火,她果然在潮湿的泥土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油布包。
打开一看,十枚早已生了铜锈的钱币,静静地躺在里头。
王寡妇捧着铜钱,跪在柴堆旁,哭得肝肠寸断。
天亮后,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永安村。
再也无人敢轻慢那片菜叶,甚至有人用小碟盛了清水供奉起来,恭恭敬敬地称之为“灶语叶”。
千里之外的南方书院,小南正临窗读书。
听着弟子从北方传回的关于“灶语叶”的奇闻,她并未做出任何评述,只是搁下书卷,让学生去详细记录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藤蔓的生长轨迹。
一连七日,学生们的回报让她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那些藤蔓的根系,竟固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学生用罗盘测了,方位与北境的永安村毫厘不差。
更奇的是,每日清晨,藤蔓叶片上的露珠,都会在晨光下排列成三个清晰可辨的字形:你说吧。
小南走到院中,从随身的砚台里,取出一片早已干枯的槐叶。
那是数日前,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她讲桌上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叶片上早已模糊的脉络,低声自语:“不是它在走,是心在接它。”
永安村,月咏也察觉到了新的异样。
那些被村民们奉若神明的“灶语叶”,并非静止不动。
一个清晨,她去灶房添柴,亲眼看见自家灶台上的那片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绿色的软体小虫,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蠕动着,爬下灶台,越过门槛,钻进了门外的泥土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在它消失的地方,土表残留下一道极淡的荧光纹路,那形状,像一个倒写着的“晓”字,却又残缺不全,并且在晨光中转瞬即逝。
月咏没有声张,也没有惊扰。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那最后一丝微光也融入土壤。
当晚睡前,她找来一只小小的竹篮,在里面盛了半碗清水,撒了一把碎米,挂在了自家门楣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走得远,记得回来喝水。”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月咏推开门。
门楣上的竹篮里,清水少了近一半,米粒更是一颗不剩。
她心中一动,目光投向院角。
就在昨天那片叶子消失的墙根下,一株娇嫩的幼芽破土而出,在微曦中舒展着两片小小的子叶。
叶片尚且稚嫩,脉络还未完全成型,但借着晨光细看,那天然生长的纹路,已经隐约勾勒出两个字的轮廓:听见。
月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湿润的泥土。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地底深处传来,微弱,却绵长,仿佛是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脉搏,正在缓缓苏醒。
这悄然开始的对话,似乎并非只在人与叶之间,更广阔的回应,已在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