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松动,宛如沉睡万古的巨兽翻了个身,地气流转的轨迹发生了肉眼无法窥见的偏折。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春雨,便是在这偏折之后,应召而来,连绵不绝。
三日的雨水将永安村那片名为“影屋”的废墟彻底浸透,焦黑的土地被冲刷出道道沟壑,仿佛大地的伤疤。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一个追逐野兔的村童尖叫着滚下半堵残墙。
他并非摔伤,而是被脚下溅开的泥水惊得魂飞魄散——在原本只有死灰的灶坑正中,一株嫩绿的细茎破土而出,姿态倔强得不像凡物。
它非草非花,两片初生的叶子薄如蝉翼,叶脉中竟流动着淡淡的银辉。
村童壮着胆子伸出指尖轻轻一碰,那叶片竟如受惊的生灵般微微一颤。
消息像被雨水打湿的炊烟,沉重而缓慢地在村中弥漫。
年最长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灶坑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株幼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回音草”
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村中最古老的传说里,早已被认为是先人杜撰的神话。
老者半信半疑,取来一瓢清冽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幼苗根部。
水珠渗入灰烬的瞬间,那两片银脉叶片竟再次震颤起来,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不似虫鸣,更像是婴儿在梦中初次尝试人语,含混,却充满了生命的悸动。
这一下,整个永安村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敬畏压倒了好奇,无人再敢靠近,更别提触碰。
有人在深夜壮着胆子远远窥探,只见月华如水,洒落在那片废墟之上,幼苗的银色叶脉流光婉转,仿佛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方圆十丈的地域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之中。
风声,雨声,甚至夜枭的啼鸣,似乎都在接近这片区域时被悄然吞噬。
第四天,一个身影出现在村口。
韩九娘,一个早已被村人遗忘的名字。
她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显然是徒步了很远的路。
她对村民的注视恍若未见,径直走向那片废墟,在灶坑前缓缓跪坐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风干的石像。
她就那么跪坐了一整夜,任由晨露浸湿了衣衫。
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她才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布包,一层层解开。
里面,只有一片早已干枯蜷曲的叶子,正是回音草的枯叶。
这是当年那个叫叶辰的男人离开时,无意中遗落在“晚安屋”屋檐角落的。
她拾起后,便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念想,珍藏至今。
韩九娘将那片枯叶轻轻放在新生的幼苗旁边,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而轻柔,像在对一个沉睡的孩子说话:“你听过的那些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还记得。”
当夜,异变陡生。
那片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枯叶边缘,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银色液体。
那液体不落向地面,反而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最终全部渗入了新苗所在的泥土之中。
得到这股奇异力量的滋养,幼苗的生长速度陡然倍增,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着腰身。
十里之外,一株参天古槐的树冠深处,叶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以藤蔓遮蔽身形,气息收敛到与草木无异。
他没有现身,更未使用任何一丝一毫残存的系统之力,只是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用肉眼记录着风雨中那株幼苗的每一次起伏。
他看见韩九娘的到来,看见她献出那片承载着记忆的枯叶,看见幼苗的疯长。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第七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乌云遮蔽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照亮狰狞的雨幕。
风声凄厉如鬼哭,永安村的房屋都在呻吟,那株刚刚长到三寸高的回音草幼苗在狂风中被撕扯得左右摇摆,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连根拔起。
藏身于古槐之上的叶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需一个念头,他就能布下一道屏障,护住那脆弱的生机。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冲进了雨幕。
是韩九娘。
她手里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疯了似的奔到灶坑前,将蓑衣小心地覆盖在幼苗之上,而她自己,则蜷缩在旁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蓑衣挡住最猛烈的狂风。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肆意流淌,冲刷着她满是沟壑的脸颊。
她的身体在寒冷中不住地颤抖,口中却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当家的,你说过来年就给我扯二尺花布”
“娃儿啊,别哭了,娘在这儿”
“叶先生,你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死亡”
那些话语,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是亡夫的遗言,是孤儿的哭声,是绝望中的一丝慰藉。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剖开,倾倒给了这株小小的幼苗。
雨水冲刷着她,也冲刷着那株幼苗。
在闪电的光芒下,可以看见幼苗在风中剧烈震颤,却始终没有折断。
相反,它的银色叶脉光芒大盛,一圈圈微弱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将韩九娘那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话语尽数吸纳了进去。
风雨,似乎成了它的养料。
又过了七日,天空放晴,万里无云。
废墟灶坑中的回音草,已长至半尺之高,三片银色叶子完全舒展开来,形状酷似人的耳廓,微微朝向天空。
几个孩童追逐嬉戏着路过废墟,其中一个顽童无意中哼唱起了一段早已失传的古老童谣。
就在他哼唱的瞬间,那三片叶子竟随着他的调子同步轻摆起来。
奇异的是,他那原本含混不清的旋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修正、放大,竟变得清晰了三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空灵的韵味。
孩子们吓得停住了脚步。
村里一个天生失明的盲童被吸引过来,他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摸索到灶坑边。
他好奇地侧过头,将耳朵贴近了那摇曳的叶片。
下一秒,这个从未为自己的黑暗哭泣过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我听见了我听见爹在叫我的小名可他可他三年前就掉下山崖死了啊!”
一言既出,全村震动。
这一次,再无人怀疑。
但村民们没有立碑,也没有塑像,更没有将其当成神明来膜拜。
他们只是自发地轮流守护在这片废墟旁,每日换上一碗新汲的清水,夜里点上一盏不灭的油灯。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个能让逝者“开口”的奇迹。
当夜,月朗星稀。
叶辰独坐在远离村落的一座山巅之上,他从怀中取出了最后一块轮回眼的残片。
曾经蕴含着浩瀚神力的碎片,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光泽与温度,冰冷得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一段早已终结的过去。
随即,他随手将其投入身旁的溪流之中。
残片落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它即将沉底的瞬间,本该平静无波的水面,却忽然泛起一圈微光。
光芒之中,倒映出的并非天空的星月,而是永安村废墟中,那株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回音草之影。
叶辰怔住了。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夹杂着释然与自嘲的笑声。
“原来如此不是我在养它,是它在等他们自己开口。”
拂晓之前,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永安村的方向。
身后,山雾开始弥漫,遮蔽了他来时的路。
而那条清澈的溪流底下,轮回眼的最后一块残片静静地沉没了下去,再未泛起一丝波澜。
叶辰转身,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的西方走去。
他不再刻意隐匿身形,步伐不快不慢,却坚定无比。
风从西方吹来,拂过他的脸颊。
这阵风很奇怪,它不像东方的风那样,会带来花草的芬芳、人间的烟火气,或是远处山林的涛声。
西方的风,是空洞的,是死寂的。
它仿佛穿过了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土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的沉默。
那是一种绝对的、极致的安静,安静到仿佛是一声被强行扼住喉咙的、持续了千百年的尖啸。
叶辰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么,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