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薄薄地笼罩着永安村外的黄土道。
叶辰背着那只几乎空无一物的药箱，一步一跛，孤身前行。
他那张曾刻意用草药汁涂抹伪装的脸庞，此刻已恢复了本来的清俊，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路过的农人扛着锄头，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行脚郎中，并未投来半分多余的注视。
昨夜那场冲天的大火，将村口的旧祠堂烧成了白地。
此刻，细碎的灰烬被晨风卷起，轻飘飘地落入田埂的泥土中。
一个早起的农妇正弯腰将这些灰烬小心翼翼地归拢起来，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捻着，一边对身旁的家人絮叨：“这祠堂烧出来的灰就是暖，混进灶灰里，能养土，来年庄稼保管长得壮实。”
叶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火焰是他亲手点燃，燃尽的是一段需要被埋葬的过去，也是一个给予某些窥探者看的信号。
他听见了那农妇的话，心中却无波澜，终究没有回头。
世人只知灰烬养土，却不知是何等的人与事，才配化作这滋养新生的尘埃。
前方不远处，一座废弃的驿站颓然立在路边，断壁残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驿站那半塌的墙角下，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着，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撕扯着清晨的宁静，每一声都伴随着一抹刺目的暗红溅在尘土上。
叶辰走近了，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衣，破烂不堪。
他认得这身制式，是前朝驿卒的服饰。
驿卒遗孤，这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们在追我。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呕出的血中带着一丝丝黑线。
周遭有早行的路人远远看见，都如避蛇蝎般绕道而行。
私藏旧律文书，这罪名足以株连九族，谁敢沾染半分。
叶辰却仿佛未见，他蹲下身，无视少年身上的污秽，两根手指轻搭在少年枯瘦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一缕极其隐晦的阴属性查克拉如游丝般探入少年体内。
这股力量在他经络中游走一圈，叶辰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少年肺腑中毒已深，但这毒素的根源，竟与三年前那场席卷大陆，被世人称为“天灾”的浩劫降临时，弥漫天地间的腐朽气息同源。
有人在研究“天灾”的力量，并将其用在了活人身上。
叶辰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丸通体漆黑的药丸，直接塞进少年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奇异的苦涩。
“三日内若不死，来西南三十里外的老槐坡找我。”他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完，他便起身，不再看少年一眼，继续跛着脚朝前走去。
少年愣在原地，感受着一股冰凉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暂时压制住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望着叶辰远去的背影，
老槐坡，对外的说法是一处废弃的丹坊遗址，荒草丛生，鲜有人至。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里曾是“晓”组织在大陆东部最早建立的据点之一。
叶辰提前一步抵达，熟练地拨开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壁，潜入了地底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宫内空气滞闷，残破的炼丹室中，巨大的丹炉早已冰冷，四壁刻着褪色的符文。
叶辰没有点灯，黑暗对他而言毫无阻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指环，指环上镶嵌着一片极小的、闪烁着诡异紫色光芒的碎片——那是佩恩天道战死后，他秘密回收的一点轮回眼残片。
他将碎片置于丹室中央的阵眼，双手迅速结印。
一个简易的阵法被激活，轮回眼碎片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波动，与此地的空间产生微弱的共鸣。
这并非什么杀阵或防御阵法，而是一个坐标，一个引子。
他要救那个少年吗？
不。
那个少年只是一个恰好出现的饵。
他的性命，连同他所中的奇毒，都是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叶辰要看的，是这潭死水之下，究竟还潜藏着多少暗流。
他真正要测试的，是脑海中那个沉寂了三年的系统，刚刚解锁的新功能——【信仰回响：残响共鸣】。
当“晓”的理念与传说在民间因某个事件被重新提及、自发传播时，他便可以在特定的、与组织相关的地点，借助媒介短暂召唤出那些逝去成员的象征性存在。
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理念与记忆的投影。
他想知道，这个功能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以及是否还有“观众”在看着这一切。
第三夜，月黑风高。
少年果然来了。
他比三日前更加虚弱，步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光亮。
就在他踏入老槐坡范围的一瞬间，他体内的毒素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猛烈地翻腾起来。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全身抽搐，皮肤下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经络。
片刻之后，他张口喷出一堆混杂着黑血的细小结晶体，那源自“天灾”的剧毒，竟被硬生生逼出，凝结成了实体。
少年大口喘息着，死里逃生的狂喜与对叶辰神鬼莫测手段的敬畏交织在一起，让他毫不犹豫地朝着丹坊遗址的方向跪下，重重叩首：“恩公救命之恩，小人愿终身追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丹坊地宫之内，叶辰通过阵法感知着地面上的一切，眼神冰冷如霜。
少年体内毒素的凝结，并非他的药丸之功，而是此地阵法与轮回眼碎片引动的微弱共鸣，对那“天灾”腐气产生了奇特的排斥反应。
这是一个意外之喜，却也证实了他对毒素来源的猜测。
他正准备现身，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地宫更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哒咔哒咔
那不是人类赤足或穿着鞋履行走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义肢踏在青石板上的独特回响。
每一个节拍，每一次落地后细微的摩擦声，都精准得如同刻度。
叶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节奏，他太熟悉了！
那是雾隐的叛忍，干柿鬼鲛，在装备了他亲手改造的特殊忍具“鲛肌·改”之后，才会有的独一步态！
可鬼鲛鬼鲛明明在三年前，于西境深渊执行任务时，就已确认“阵亡”，尸骨无存！
惊涛骇浪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若非死而复生，那便是有人在刻意仿制鬼鲛的装备，甚至连他行走时的习惯与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目的何在？是试探，还是挑衅？
叶辰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探查那声音的来源。
他心念一动，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地面，冷眼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少年。
“起来。”
少年抬头，敬畏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跛脚药商。
叶辰点头，算是收下了他，随即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明日天亮，你去南境‘铁线坊’，把这个交给坊主。”
那是一封无字密信，信纸上空无一物，实则被特制的药水浸染过，唯有经过铁线坊那种铸铁高炉的特定温度烘烤，才会显现出真正的字迹。
少年郑重地接过信，再次叩首，转身没入夜色。
叶辰立于丹坊的断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星空，那亘古不变的北斗七星，其斗柄的指向，正发生着极其微小的偏移。
这是古籍中记载的，每一次“天灾”将启前，才会出现的星象。
风更急了，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但你们既然还想听‘零’的声音，那就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在替我戴上面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淡淡的影子投射在他身后的残破墙壁上。
月光下，那影子的轮廓竟隐约呈现出诡异的双角形态，只一闪，便消失无踪。
南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有火光一闪而逝。
那封信，就像一颗投入庞大而精密棋局的棋子，正朝着一个炉火通红的地方，带去一个全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