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铁线坊内,炉火的红光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黑暗,将陈七年轻而专注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汗水混杂着铁屑,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手中那块初具雏形的玄铁护臂上。
这东西远非寻常护具,其表面布满森然的倒刺,内部嵌着他耗费数月心血研磨的微型风刃机括,一旦催动,便能如活物般撕裂血肉。
它的样式,是他严格按照床下那本手抄《晓录残篇》中的描述,仿造传说中“鬼鲛”的武器“鲛肌”而来。
那本残篇,是他的一切秘密与梦想。
其中记载的“零”以一人之力平息兽潮,挥手间焚尽王城的传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然而昨夜,一个更大的秘密不请自来。
一封无字的信笺,在炭火的烘烤下,缓缓浮现出一行瘦劲的小字:“问你师父,十年前卖给黑市的那具‘活傀’去了哪。”
此刻,铁匠铺的角落里,师父赵老匠正抱着酒坛,醉眼惺忪地打着鼾。
陈七放下手中的活计,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摇晃着老人。
他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提起那个尘封了十年的话题。
“师父,您喝多了说起来,我听外面的老客聊,说您年轻时,见识过一种会自己动的傀儡?”
赵老匠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酒气混着回忆一同喷涌而出。
“活傀嗝别提了,邪门玩意儿”他含混地嘟囔着,仿佛在驱赶什么梦魇,“十年前一个蒙面的神秘客说是从北境战场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妖人尸骸’,明明是具残破的机械躯体,可可它自己会动,手指会微微抽搐”
陈七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追问道:“那尸骸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赵老匠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那份恐惧,“关节里藏着比蛛丝还细的管子,那客人管它叫叫什么‘查克拉导管’。当时我以为是邪术,吓得半死,随便收了点钱就卖了,再也不敢跟人提起”
查克拉导管!
陈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名词,与《晓录残篇》中对“佩恩六道”的描述分毫不差!
那具所谓的“妖人尸骸”,分明就是传说中天道佩恩的躯壳!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近来坊间会流传“鬼鲛夜巡”的怪谈,为何总有权贵在夜深人静时被一个蓝色魅影教训。
有人以那具残躯为基础,拼凑出了一个行走于黑暗中的“义贼”,一个活生生的“鬼鲛”!
当夜,月色如霜。
陈七按照那封信背后浮现的第二道指令,将复写了师父醉话的字条投入了城隍庙后巷的枯井中。
井水幽深,字条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回铁线坊的路上,他刻意绕了远路。
当他拐入一条狭窄死寂的巷道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陡然降了三度。
三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将他围堵在中央。
他们没有一句废话,冰冷的刀风裹挟着杀意直扑面门。
陈七骇然之下,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那只尚未完工的“鲛肌仿造体”与对方的短刀悍然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这只手臂的坚固,攻势微微一滞。
陈七借机喘息,却惊骇地发现,这三人的招式狠辣至极,却招招避开了他的要害。
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他的命,而是他怀里的东西——尽管他怀里空无一物,那张字条早已投入井中。
他们只为夺信!
正当陈七以为自己必将束手就擒之际,一道迅疾如电的蓝色魅影自巷口一闪而过!
紧接着,其中一名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竟被一条从天而降的锁链缠住脖颈,倒吊着拽向屋檐。
那蓝影在屋檐上一借力,身形舒展,动作竟真如一条游鱼在水中穿行!
是“鬼鲛”!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状,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惧。
他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道重归死寂。
那个倒挂在屋檐上的蓝影也收回锁链,悄然隐没。
一切都像一场幻梦。
陈七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地面,却发现蓝影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他颤抖着捡起,那是一枚蝴蝶翅押的残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残留的纹路,与《晓录残篇》中描绘的“晓”组织成员间专用的联络工具,一模一样!
三日后,晨曦微露。
一名身着素袍的青年悄然出现在城隍庙的枯井边,他正是叶辰。
他伸手入井,看似随意地一捞,那张沉在井底、早已被泡得发涨的纸条便精准地落入他手中。
一缕温润的阳火自他掌心升腾,瞬间将湿纸烘干,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初。
!看着纸上的内容,叶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是叛徒,也不是单纯的复制品原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故事的全貌。
那个所谓的“鬼鲛”,正是赵老匠早年收养的一名战争孤儿。
那孩子天生异禀,是罕见的水脉灵体,曾在战火纷飞的童年,亲眼目睹过真正的“晓”成员如神明般降临,救万民于水火。
自此,那道红云黑袍的背影,便成了他唯一的信仰。
他盗取了赵老匠无意中收藏的残缺图纸,拼凑起那具被当成邪物的“佩恩”遗骸,甚至不惜以自身独特的血脉为引,去激活其中残存的部分轮回眼技术,只为在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方式延续“晓”那“惩恶扬善”的信念。
叶辰并没有现身去拆穿这一切。
他回到自己的据点,指尖在一方虚幻的光幕上飞速划过,悄然修改了某个系统的权限。
顷刻间,无数低阶忍具的制造图纸,如涓涓细流般,被开放至他所设定的“信仰辐射区”,任何一个有心的民间工匠,都能在不经意间接触到这些知识的碎片。
他站在山巅,迎着猎猎风声,写下一行新的指令:“允许误读,允许变形,只要火种不灭。”
回程途中,他路过一处村落。
一个孩童正努力将自己用竹篾和破布糊成的小型纸鸢放飞。
那纸鸢的形状笨拙而怪异,漆黑的鸢身,尾部缀着一抹歪歪扭扭的红,像极了一件缩小的、在空中飘荡的晓袍。
叶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在风中挣扎、歪斜飞翔的黑影,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掌控”,并不是将一切都牢牢攥在手心。
恰恰相反,它从放手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风向似乎变了,不再是干燥的秋风,而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寒意,吹在脸上,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场席卷整个南境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