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传来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深入存在层面的撕裂感。每一次能量试图流过那片局域——哪怕只是维持最基本的躯壳稳定——都会引发连锁的、细密的崩解声响,象是冻土在春天缓慢开裂,又象是陈旧的陶瓷内部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绽开无数看不见的纹路。淡金色的、带着他独特本源气息的能量血液,从伤口最深处的裂隙里不断渗出,无法完全遏制。它们滴落在冰冷、光滑、毫无温度的金属信道地面上,并不立刻散去或渗入,而是像某种拥有微弱活性的水银,凝聚成一颗颗细小的珠子,缓缓滚动,留下一串清淅得刺眼的、散发着微光的痕迹。
这痕迹,在绝对有序、能量背景极其“干净”的机械之境信道里,醒目得象黑夜荒野中的篝火,又象雪白画布上泼洒的一串金色污点。它无情地昭示着他的路径,他的状态,他的存在本身。每一滴落下的“血”,都是一份递给潜在猎手的、精确无比的请柬。。它不是稳定地停留,而是在这个危险的阈值上下剧烈波动,每一次微小的能量调动,都会让它象风中的烛火般明灭不定。那种感觉,就象整个人(或者说整个存在)被放在一个正在崩塌的悬崖边缘,每一次呼吸(如果他有呼吸),每一次心跳(如果那能量内核的搏动算心跳),都牵扯着维系他不坠入虚无的、那几根最后的、嘎吱作响的绳索,将裂痕扯得更大一些。
刚才与那团血肉与机械混合的怪物的短暂交锋,虽然侥幸脱身,没被那旋转的骨锯切成碎片,也没被腐蚀粘液彻底融化,但代价惨重。它几乎榨干了他利用幽绿碎片爆发后、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丁点元气,更将他从相对“安全”的阴影里,猛地推到了聚光灯下,推入了更加血腥、更加直接的猎杀赛道。
最初的计划——那个利用碎片爆发争取的宝贵时间窗口,悄然潜入,像影子一样融入这片冰冷机械世界的角落,查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舔舐伤口,逐步解析环境规则,缓慢恢复力量的设想——在遭遇战泼洒出的淡金色血迹面前,彻底崩坏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血迹的遗留,改变了一切。他不再是一个隐匿的、未被发现的潜行者。他成了一个被标记的猎物。一个受伤的、正在流失能量(生命)的、移动的靶子。这片看似井然有序、只有机械嗡鸣和规律脉冲的世界,其平静的金属表面之下,显然蛰伏着未知的、充满原始敌意的危险。那变异怪物就是明证。继续按照原计划,像受伤的蜗牛一样缓慢移动,小心翼翼探查,已经不是谨慎,而是愚蠢的自杀。那怪物可能很快从内核受创中恢复,循着血迹追来;更可怕的是,他留下的这些独特的、与机械之境格格不入的能量气息,就象黑夜里的灯塔,可能正在吸引其他更强大、更高效、更系统的“清道夫”或防御机制。
冰冷的危机感,不是情绪,而是象一道超高压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凯瑞意识中所有残留的侥幸、迟疑或痛楚。没有时间去懊恼刚才的交手不够完美,没有馀地让恐惧蔓延。生存的本能——那被无数次绝境打磨得如同剃刀般锋利的本能——瞬间接管了所有思维回路。他的内核计算能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功率运转,将刚刚创建不久的所有“计划变量”瞬间清空、推翻,像推翻一桌无用的棋局,然后以当前这最糟糕、最紧迫的现实为基点,重新进行残酷的评估:
方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如果知道“晦暗之塔”大致在哪个方向,那么……背离它的方向,是否就意味着远离了最大的危险源头?是否可能通向这片机械之境更偏远、防御可能更松懈、或者规则更加复杂混乱(对他这样的异物而言,混乱有时意味着机会)的未知地带?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将一切赌注押在“速度”和“未知”上的新计划雏形,在这绝境的溶炉中迅速锻打成型:
放弃隐匿,转为不惜一切代价的极限高速机动!
利用伤势和血迹可能给追踪者造成的“猎物已重伤、惊慌失措、正沿着血迹亡命奔逃”的心理误导,不再追求完美、无声的隐藏(那已不可能),而是以当前状态能达到的最大速度,沿着暗金碎片那微弱感应所指示的、背离“晦暗之塔”主体方向的大致方位,进行一场不计后果、不考虑隐蔽、只追求距离的直线冲刺!
目标:在追兵(无论是怪物还是机械守卫)形成有效合围之前,在自身能量彻底耗尽或伤势恶化到无法移动之前,尽可能远地拉开距离,逃离当前这片几乎肯定已被标记为“异常事件发生地/重点搜索区”的局域,一头扎进机械之境更深、更未知、地图上可能是空白的地带!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
赌注是他的剩馀能量、伤势恶化速度、以及那缕微弱的方向感。
高速移动会剧烈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会加剧左臂伤口的崩解,会产生明显的能量波动和物理声响,象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敲响一面锣,吸引所有注意。直线冲刺更是愚蠢透顶——可能会一头撞上死胡同,撞上更强大的防御节点,撞上未知的环境灾害(比如能量乱流、结构坍塌,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留在原地,或者象之前计划的那样缓慢、谨慎地移动,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缓慢意味着给追兵更多时间定位、合围。谨慎在血迹暴露的前提下,已失去意义。只有利用这短暂的、因战斗和血迹而可能产生的“信息混乱期”,赌一把速度,赌那片未知地带或许存在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更复杂的地形可以周旋,或者规则差异能让追兵暂时失灵,或者……仅仅是能让他多喘几口气。
路线的急转,意味着策略的彻底颠复:从“谨慎的潜伏者”变为“亡命的奔逃者”。
没有时间召开战术会议,没有机会反复推演成功率。冰冷的计算内核在亿万分之一秒内得出了结论:这是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一个期望值不为零的选项。
凯瑞眼中——那对幽绿色结晶透镜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权衡利弊”或“计算得失”的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一切冗馀、燃烧着最后能量的、纯粹的决绝厉色。
他强行调动魂核所剩无几的控制力,压制住左臂伤口处能量的进一步外泄——不是治愈,而是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合血管,粗暴地暂时堵住缺口,哪怕这会加剧内部结构的损伤和后续的疼痛。同时,将残存能量中可用于行动的部分,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双腿(或者说,用于移动的能量推进结构)和维持魂核最基本稳定的内核局域。用于感知?削减到仅能避开眼前障碍的最低限度。用于防御?几乎全部放弃。所有的一切,都为了一个目标:速度。
轰!
不是爆炸声,是他脚下(或类似部位)能量瞬间爆发、与金属地面剧烈作用产生的沉闷震响。他不再象壁虎那样紧贴阴影蠕动,而是如同被弩炮射出的石弹,身形猛地从原地弹射出去!
不再顾忌高速移动与空气(或类似介质)摩擦产生的尖啸,不再掩饰能量推进时必然产生的波动。他将自己化作一道模糊的、拖拽着淡金色血雾的残影,沿着冰冷空旷的金属信道,朝着与魂核深处那缕微弱感应所指的“晦暗之塔”方向截然相反的方位,疯狂地、笔直地急窜而去!
速度提升到了他当前重伤状态所能承受的极限,信道两侧规整的金属壁和闪铄的指示灯化成一片模糊的流光。身后,淡金色的血点随着他的疾驰,在身后划出一道断续却清淅无比的轨迹,如同绝望的星芒。
几乎在他冲出的下一秒,身后遥远的信道深处,传来了那变异怪物更加狂暴、痛苦且充满愤怒的咆哮,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尖锐、规律、绝非生物能发出的鸣响——那是机械之境防御系统被异常能量和战斗波动触发后,发出的警报!
计划的崩坏,
迫使路线的急转。
一场用速度与疯狂,
对抗背后追兵、
对抗自身伤势、
对抗能量耗尽倒计时的,
亡命之旅,
在这冰冷、有序、危机四伏的机械迷宫中,
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