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光线在帝王深沉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公仪繁并未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微微垂首,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燕凌的“佛缘”之说,真假几何?慧觉大师的声望不容轻侮,那老和尚有时确实能说出些玄之又玄的话来。
若预言为真……一个能引燕凌如此激烈反应、甚至不惜赌上一切的“缘”……
他看向梵音。
她依旧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经历了方才那一番堪称惊涛骇浪的“求娶”风波。
亲耳听到自己与什么“天命之缘”强行捆绑……寻常女子,便是宫中历练多年的女官,此刻恐怕也难掩惊慌、羞愤,或至少是一丝波动。
可她呢?
殿内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香烟笔直上升,然后无声散开。
他没说话,梵音自然也没说话。
雷声轰鸣愈加强烈与刺耳,公仪繁还是开口了, “下去吧。常禄。”
门被轻轻推开。
“陛下。”常内侍躬身行礼。
“把她带到后殿耳房,暂且安置。” 公仪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特殊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人调配。
后殿耳房,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供在御前伺候的中低等宫女暂歇或轮值时居住的处所,紧挨着后殿,方便随时听候差遣,但也仅此而已。
“奴才遵旨。” 常禄躬身应下。
这把刀没必要时刻握在手心审视,只需放在触手可及,随时能掌控的刀架上即可。
公仪繁不再言语,拿起案头的一本奏章,第二本上赫然写着“先锋斥候营 北境侦缉急务 谨奏 ”,是北境孟晚贞送来的。
常禄无声退至门边,对静立如雕塑的梵音示意:“姑娘,请随咱家来。”
梵音没有犹豫,就在转身,即将随常禄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
“轰隆!!!”
积蓄了许久的恐怖威能,终于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净世雷霆,自九霄之上,悍然劈落。
粗大得令人心神俱丧的紫白光柱,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甚至连巍峨的皇城轮廓、飞翘的檐角、乃至每个人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都在这毁灭性的光芒下一览无余!
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脚下的金砖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天雷!是天雷!” “劈中哪里了?!” 宫人侍卫的惊呼、慌乱奔跑的脚步声霎时四起,原本沉寂的宫廷被这天地之威搅得一片混乱。
连已经走出不远的几位王爷也被这骇人景象惊得驻足回望,面露凝重。
梵音的脚步在门槛处一顿,她的目光越过回廊,投向那紫光最炽烈之处。
就在这时,一道更加凄厉尖锐,几乎要刺穿灵魂的鸣叫,从那雷光中心爆发出来,硬生生压过了隆隆雷音的余威。
只见一道原本绚烂无比,此刻却羽毛焦黑大半,狼狈不堪的华丽身影,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怖雷柱中挣扎冲出。
是那只绮罗鸟!
它漂亮的尾羽折断,尖喙之下,不断有蕴含着淡淡金芒的鲜血涌出。
滴落夜空,显得异常惨烈而又……顽强得不可思议!
它竟然没死?!
这一幕,太过震撼,也太过……超乎常理!
书房内,公仪繁早已在雷落之时便已起身,快步走到了窗前。
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重伤却未死的绮罗鸟,看着它挣扎飞向夜空,眼底是极深的震动与锐利如刀的精光。
天雷劈落,目标明确……珍奇异鸟,竟能抗住天威不死,浴雷而飞……
这绝非寻常禽鸟所能为!这景象,已经脱离了“祥瑞”或“灾异”的简单范畴,透着一股直指本源的,近乎“妖异”或“非凡”的气息。
几乎是瞬间,燕凌那番掷地有声的“佛缘”之说,再次清晰地回响在公仪繁的脑海。
“与臣所见那‘界外灵光同源,容貌或有相似,气息必有共鸣”、“此缘至深至诡,可撼命途”……
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这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展现,不正隐隐契合了那种“非常”、“天命交织”的玄妙之感吗?
这只鸟的出现与异变,是否也与那梵音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同一时刻,尚未走远的公仪清也霍然转身,仰头望着那挣扎飞远的焦黑鸟影,素来从容的脸上也布满了惊疑不定。
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停止摇动,紧紧握住。
难道……燕凌那小子,歪打正着,或者说,真的触及到了某种……常人难以窥见的“真实”边缘?
这“缘”,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公仪繁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那里,梵音刚刚踏出去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来人。”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奴才在。” 侍卫推门而入,躬身待命,他额角亦有一层薄汗。
方才那天雷之威,太过骇人。
“着令钦天监立刻进宫,还有……让暗卫去查,那只鸟的来历,朕要尽快知道。”
“是!”
公仪繁不再言语,重新走回御案之后。
燕凌所谓的“佛缘天命”,似乎……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开始显现其冰山一角。
而已经走在前往后殿的的梵音,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骚动与遥远的属于绮罗的凄厉余音,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
她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随即又立刻抚平,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纤长的眉梢,则向上轻轻挑动了一下。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至于妖吗?它们可不止一条命。
修为数十载,可抵几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