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飘摇,明天,应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然而,比阳光更早洒满皇城大街小巷、并迅速成为茶余饭后唯一谈资的,却是昨夜那道撼天动地的紫色雷霆。
以及随之而来的、堪称离奇的“祥瑞”之说。
起初,只是零星的,带着后怕与惊疑的私语:“昨晚好大的雷!吓死人了!”
“劈中了宫里!”
“真的假的?莫不是……”
但很快,另一种更加完整更具冲击力,也更为“官方”或“半官方”色彩的说法。
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开来,迅速压倒了所有不安的猜测,并赋予整件事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辉神圣的意味。
太后寿辰,天降神雷,并非灾厄不详,而是煌煌天威,特为涤荡浊气,震慑宵小!
更有一羽世所罕见、华美非凡的“神鸟”,沐浴雷光而现,承天意、贺圣寿,盘旋于宫阙之上,最终翩然西去,归于天际!
传闻被描绘得绘声绘色,那雷光如何璀璨神圣,那神鸟如何绚丽夺目、不惧天威,其鸣叫如何清越祥和,其姿态如何优雅从容。
仿佛昨夜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毁灭景象与凄厉哀鸣,都不过是凡夫俗子未能领悟的天机显化。
真正的内核乃是上天对太后仁德、对皇家盛典的嘉许与祥瑞示现。
至于神鸟为何“西去”?
那自然是完成使命,回归天界仙山了。或许,正是因为它非凡俗之物,才会引来天雷相迎相送呢。
这逻辑虽然有些牵强,但在一种集体性的、需要“祥瑞”来粉饰太平、巩固人心的氛围下,很快便被大多数人欣然接受,甚至自发加以润色完善。
一夜之间,皇城内外,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无不议论纷纷。
恐惧被新奇取代,疑虑被赞叹淹没。
太后寿宴后的小小“意外”被这更具传奇色彩的“神鸟现世”完全覆盖。
人们更愿意相信并传播一个充满希望与神奇色彩的故事,而不是去深究那雷声中可能蕴含的,令人不安的真实。
皇城脚下,远离宫阙威严的一处简易小茶馆里,人声略显嘈杂。
明尘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他听着周围茶客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昨夜的种种传闻,他不动声色,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喜悦,稚嫩未脱的声音穿透茶馆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师兄!”
明尘一怔,随即转头望去。
穿着略显宽大道袍的,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明心,正欢快地朝着他这边跑来。
而跟在明心身后,是步伐沉稳、面带无奈又隐含关切之色的明志。
“明心。”明尘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切的笑容,放下茶杯,唤了一声。
待明志也走到近前,他点了点头,“师弟。”
“师兄。”明志规规矩矩地行礼应道,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正眼巴巴看着桌上空盘子的明心身上,叹了口气。
“师兄,我都饿了,我们赶了一晚上才到这里!”明心已经凑到桌边,扯了扯明尘的袖子,委屈巴巴地抱怨道。
根本没给明尘开口的机会,就扭头冲着柜台方向扬声喊道,“小二,上一碟馒头!要热的!”
明志:“……”
明尘:“……”
小二动作麻利,很快端上了一碟刚出笼、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明心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也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明志连忙拿起茶壶给他倒水,连声叮嘱:“慢着点,慢着点吃,别噎着。”
明尘看明心吃得香甜的模样,那点无奈渐渐被更为沉重的心疼所取代。
按理说,明心如今也该是十八九岁、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了,可眼前这张脸,这身量,分明还是六年前那个未曾褪去稚气的少年模样。
整整六年,他的身体仿佛被时光遗忘,未曾生长分毫。
因为,他昏迷了六年。
他们都被刻意掩盖了记忆,明心是消失六年,可在他回来后,消失便被改为昏迷了。
明心在沈颂年那个世界不过待了六个月,这里却已经过了六年。
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明志自然也看出了师兄眼中的心疼,他放下水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兄,师傅近日有要事缠身,无法亲自前来,特命我与明心下山,前来助你。”
明尘目光再次落到正努力吃馒头明心身上。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师兄和师兄之间气氛的严肃,暂时停下了咀嚼。
眨了眨大眼睛,看看明尘,又看看明志,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含糊道:“师兄,怎么了?有麻烦吗?我可以帮忙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明尘心中百味杂陈。
他伸出手,轻轻揉揉明心柔软的发顶,语气放缓:“无事。先吃饱。等下师兄带你们去个地方安顿,再慢慢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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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皇宫例行朝会散去后,御书房的门扉紧闭。
今日,皇帝公仪繁留下了几位心腹重臣、亲王,以及燕小侯爷燕凌议事。
梵音,作为被暂时安置在御前的宫女,此刻便静静地侍立在御书房外的廊柱阴影下。
她穿着与其他御前宫女无异的青色宫装,低眉垂目。
清晨的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脚前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她始终站在阴影一侧,将自己半掩在柱后,毫不引人注目。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