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四刻,当高凝来到太原城南的孤儿营时,营中上下一片欢腾。看书君 冕废跃渎
侍女春桃一边指挥着仆役们分发食物,一边大声宣告道:“郡主得知营中粮秣告急,特意准备了酒肉,大家按照院落,派一人领取即可。”
孤儿营不愧是按照军法操练的,片刻之后,营中便排起了长队,有序领取酒肉。
见侍女春桃安排的十分妥当,高凝便来到营寨中央,和掌管孤儿营的管事张应泰商谈起来。
张应泰年约三十,乃是河东监军张邺的族侄,也是高凝大兄高存忠亲自提拔的副手。
去岁高存忠战死之后,孤儿营便由他来执掌。
因此张应泰一见到高凝,便语气十分恭敬的开口道:“卑职张应泰,见过郡主。”
“郡主,往日你都是每月十五前来慰问,这次怎么提前了几日?”
瞧见高凝的神情十分严肃,张应泰心中有些奇怪。
孤儿营创立十余年,最开始由高平安亲自掌管,后来世子高存忠长成,便交由高存忠统领。
因而这十余年间,尤其是世子高存忠执掌的五六年里,高凝出入孤儿营极其频繁。
营中上下也视晋王高平安为君父,世子高存忠为兄长,郡主高凝为姊妹。
而高凝每次来到孤儿营都是喜笑颜开,浑不像今日这般阴沉。
听到张应泰询问,高凝先是摇了摇头:“张管事,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朝廷亲封的郡主,你不要跟着大家瞎叫。”
张应泰却是不置可否。幻想姬 唔错内容虽然亲王之女也得朝廷册封才能称郡主,但眼下大周朝廷的制度早已崩坏,底下人哪管那么多?
见张应泰沉默,高凝也是一叹,随后幽幽开口道:“我记得孤儿营的上舍,现有八百余人,按照五十人一队,分为十六个院落。”
“这十六个院落的队头,用完酒肉之后,你帮我叫过来吧。”
高凝话音落下,张应泰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拱手应承道:“谨遵郡主之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张应泰便带着十几名或精壮勇悍,或斯文儒雅的青年,进入孤儿营的主帐之内。
这十几人一进大帐,便纷纷朝着高凝行礼作揖,口中高呼道:“卑职秦孝杰,见过郡主。”
“卑职杨大眼,见过郡主。”
“卑职曹仁美,见过郡主。”
“卑职卫敬德,见过郡主。”
最后一人行礼过后,高凝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卫敬德?你不是入了河东的牙兵吗?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数月不见,你这黑厮的胡须,怎生的如此浓密?”
被点名的卫敬德倒是嘿嘿笑道:“郡主莫怪,卑职乃是一等一的好男儿,胡须自然是多了些。”
“至于节度府的牙兵,不当也罢。”
“这几个月来,一滴酒水都没喝到,可馋死我了。”
卫敬德话音刚落,高凝却是皱起了眉头:“牙兵军纪森严,又逢梁贼围城,父王早已下达了禁酒令。
“你这黑厮,该不会偷偷喝酒了?”
“酒后还闹事了?”
见卫敬德仍在嘿嘿直笑,高凝不禁脸上一黑:“幸好你是孤儿营出身,不然脑袋都保不住。”
高凝话音刚落,帐中其他人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待到笑声平息,高凝便将上午在节度使衙,梁思温派人求娶一事和盘托出。
而不待高凝说完,众人便是气愤非常。
“直娘贼!梁思温那个老鬼,竟敢惦记我河东的明珠,可恨!可杀!”
“气煞我也!郡主,若是晋王将你许配给梁贼,我孤儿营上下,第一个不答应。”
“对对对,郡主休要慌张,有我等护着,谁也抢不走你。”
见众人的情绪已然勾起,高凝嘴角先是露出一抹微笑,随后又叹气垂泪道:“诸位之意,我已知晓。”
“然父王之忧,不在梁贼兵多将广,在于我军钱粮无继也。”
“若是继续打下去,没有钱粮支撑,这太原城几十万军民都要饿死。”
“如果牺牲我一人,可换取全城百姓安然无虞,又何尝不可?”
高凝此话一出,众人也开始沉默起来。
孤儿营可是河东军的心腹之所,但近些时日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可见城中缺粮到了何种地步。
只是过了片刻,众人之中威望最高的秦孝杰却是缓过神来,试探著开口道:“郡主之意,只要能解决钱粮,那便无需出嫁,也无需求和?”
高凝点头:“正是如此!”
秦孝杰更加迷糊:“郡主,这钱粮又从何来?”
高凝脸色却是一变,随后慨然出声:“自然是有太原王氏等世家大族,慷慨解囊。”
众人闻言纷纷大惊。
“太原王氏会答应?”
“不可能吧,晋王前几天去借粮都没借到。”
“如果不是借呢?”
“嘶!那就是说”
看着众人的眼睛越来越亮,高凝也不再掩饰,她站起身来振臂高呼道:“不错,太原王氏等世家大族受父王庇佑,却坐看我军成败,实在可恨。”
“况且今晚,王氏家主王弘,借孙儿十岁生辰,邀梁贼使者名为赴宴,实为出卖我军,出卖父王,出卖河东百姓。”
“诸位,孤儿营乃是我父兄创立,河东亦是父兄经营十余年的心血啊。”
一番慷慨陈词下来,帐内众人皆是热血上涌,愿效死力。
然而秦孝杰却是思索一番,朝着高凝开口问道:“敢问郡主,这是晋王的意思?”
高凝否认:“非也,这是我与十二位兄长的意思。”
秦孝杰继续追问:“那十二位太保,今夜是否相助?”
高凝开口解释道:“诸位兄长职责在身,岂可行以下克上之举?不过发动之时,会有数十名亲兵相助。另外有千余套铠甲,需我等自行取之。”
秦孝杰心中了然,但还是继续发问道:“郡主,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此行事,谁能担之?”
锵!
只见高凝忽然拔出宝剑,口中大喝一声道:“若父王罪我,我自担之。若天下罪我,我自裁之。”
“诸位,若是没有钱粮,我河东军不是献女求和,就是困饿而死。”
“事关生死存亡,岂能犹疑不前?”
轰!
帐内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卫敬德大呼道:“郡主,算我一个。直娘贼,我早看那群涂脂抹粉的世家子弟不顺眼了,天天喝酒吃肉,也不想想是谁在打仗卖命。”
众人纷纷附和:“不错,我老家的地都是太原王氏的,我爹要不是饿的快死了,也不会去当兵。”
秦孝杰这时也朝着高凝拱手,口中大声道:“郡主决心已定,我等自当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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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燕书-太宗本纪》
天符元年正月,魏王梁思温自南来,提兵十八万屯于太原城外,围半岁不解。七月,思温乃遣使入太原曰:“魏王未尚妃,闻晋王有女名凝,英姿飒爽,愿约为秦晋之好,罢兵休和,以安天下。”
时太宗年十六,闻之谓十二太保曰:“以女纾难,是为辱国;献女求安,非丈夫事也。然城围半岁,仓廪空竭,军民罢困,饿殍渐生,计将安出?”
四太保进曰:“今城郭垂破,社稷危在旦夕。梁贼虽众,然河东世家坐视尤为可恨;与其坐待粮尽、束手就缚,不若奋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