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应求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林小乐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名为“bgo”的涟漪。
有戏！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道长，心里果然藏着事。
然而，何应求毕竟是修行多年的高人，脸上的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他轻轻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皮，浑浊而又精光内敛的眸子看向林小乐，笑道：“林顾问说笑了。我辈修道之人，讲求的是清心寡欲，顺其自然。所谓的‘传说中的法器’，大多是世人杜撰，就算真有，那也是‘有德者居之’，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他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还顺带把话题上升到了道家哲学的思辨高度，完美地将林小乐的试探挡了回去。
高手！这是个高手！
林小乐心中暗赞。跟这种老狐狸打交道，直来直去是行不通的，必须把他拉到自己的节奏里来。
“求叔您这话说得太有禅意了！不过，从我们商业角度看，这恰恰是最大的卖点！”林小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顺着他的话，将身体前倾，热情洋溢地继续他的“路演”。
“您想啊，‘有德者居之’，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饥饿营销’！我们完全可以围绕这个概念，打造一款‘应求斋’与‘灵灵堂’联名的限量版开光玉佩。主题就叫‘寻缘’。我们不对外销售，而是设立一个‘品德考核’标准，比如要求客户提供社区服务证明、慈善捐款记录什么的。只有通过我们联合审核的‘有德者’，才有资格请走这块玉佩。这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品牌格调和普通那些卖朱砂黄纸的拉开了十万八千里！求叔，这叫‘品牌赋能’，是提升品牌价值和客户忠诚度的核心手段！”
林小乐口沫横飞，一连串现代商业术语砸得何应求眼花缭乱。什么“饥饿营销”、“品牌赋能”、“客户忠诚度”，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但听起来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马小玲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抽，她实在想不通，林小乐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能把捉鬼玄学和商业营销结合得如此天花乱坠，偏偏听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师父！师父！林顾问说的这个我懂！”一直埋头做笔记的金正中突然兴奋地抬起头，“就好像我们去买限量版的球鞋，要先排队抽签，抽中了才有资格给钱！对不对，林顾问？”
“完全正确！正中你非常有商业慧根！”林小乐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何应求看着自己那个傻徒弟一脸“我学到了”的表情，又看了看林小乐那副“信我者得永生”的传销专家嘴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道心，都快被这个年轻人的歪理邪说给说乱了。
“咳咳……林顾问的想法，确实……很新颖。”何应求放下茶杯，决定不再跟林小乐纠缠理论问题，转而说道，“不过，合作之事，事关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不如，我带你们在我这小店里随便看看？”
这正中林小乐下怀！
“太好了！求叔！实地考察是商业合作中最重要的一环！我们需要对合作伙伴的‘硬件设施’和‘企业文化’有深入的了解。”林小乐立刻站起身，顺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我不但要看，我还要拍几张照片，回去做成详细的ppt，方便我们公司的董事会进行评估。”
“拍……拍照？”何应求又是一愣。
“是的！这叫‘尽职调查’！求叔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绝对不会泄露您的商业机密。”林小乐一脸严肃地说道。
马小玲已经不忍直视了，她干脆转过头去，假装研究墙上的一幅八卦图。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一记神龙敕令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打回原形。
何应求被林小乐这套专业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对方句句不离“商业”、“专业”，让他也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开始参观他的“应求斋”。
“应求斋”前面是店铺，后面则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和几间厢房，用来存放货物和起居。
林小乐一手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这个法器陈列架，设计得很有古韵，但从用户体验角度看，光线太暗，不利于客户挑选。建议增加几盏射灯，突出重点商品。”
“庭院里的这口井……风水不错，可以包装成‘聚财灵泉’的概念，推出一款‘灵泉圣水’，限量供应给客户。”
“这间仓库……货物堆放有点凌乱啊，求叔。我们需要引入‘仓储管理系统’，用条形码给每一种符纸和法器编号，这样可以有效提升库存周转率……”
何应求跟在他身后，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建议，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开始严重怀疑，让马小玲的这个“顾问”进到自己后院，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这时，林小乐把目光投向了一间看起来最古旧、甚至门上都挂着一把老式铜锁的厢房。
“求叔，这间是？”
“哦，那只是间放杂物的旧仓库，里面都是些没用的老东西，很多年没打开过了。”何应求随口答道。
“杂物仓库？”林小乐的眼睛瞬间亮了，“太好了！求叔，从品牌故事的角度来看，‘历史感’和‘传承’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元素！一间尘封多年的旧仓库，里面可能就藏着‘应求斋’创立之初的传奇故事！这要是拍出去，宣传效果绝对爆炸！您能打开让我们参观一下吗？就一下，我保证，这会是我们合作方案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金正中使了个眼色。
金正中虽然没完全明白，但出于对偶像的盲目崇拜，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抱着何应求的胳膊撒娇道：“是啊，师父，我也好多年没进去过了。我记得小时候您总不让我进去玩，说里面有灰尘。我都长大了，不怕灰尘了！您就打开看看嘛！”
一边是巧舌如簧的“商业顾问”，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徒弟，何应求陷入了两难。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似乎那里面锁住的，并不仅仅是杂物。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从腰间一长串钥匙里，找出了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唉，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奇心重。”
“咔哒”一声，铜锁被打开。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用白布盖着的旧家具和箱子。
“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何应求叮嘱了一句，自己却没有踏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林小乐和马小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林小乐装模作样地举着相机走了进去，马小玲和金正中跟在后面。
“哇，好多老东西啊！”金正中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四处张望。
林小乐一边假装拍照，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箱子，任何一件被遮盖的物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子上雕刻着精致的樱花图案，风格与周围的中式家具格格不入。
而且，这个箱子没有上锁。
“正中，你小时候最喜欢躲在哪里玩捉迷藏？”林小乐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啊？”金正中想了想，指着那个樟木箱子说，“我就喜欢躲在那个大箱子后面！因为上面有好看的花，而且求叔从来不让我碰那个箱子，我就越想躲在那儿。”
就是它了！
林小乐心中一喜，立刻走上前，装作要给箱子拍特写的样子，说道：“这个箱子确实很特别啊，上面的雕工像是日本的工艺。求叔，这也是古董吗？”
门口的何应求闻言，身形微微一僵，声音有些飘忽地答道：“那……那是我一个故人的遗物。没什么特别的。”
“故人的遗物？”林小乐立刻抓住了关键词，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箱盖，然后“哎呀”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这箱盖好像没盖好。”
说着，他便“顺手”将箱盖完全打了开来。
箱子里的东西，瞬间呈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绝世法器。
里面只有一些非常普通的女性用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和服，一把木梳，还有一个小巧玲珑、已经有些褪色的樱花纹样首饰盒。
在这些物品的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已经很旧了。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面容温柔、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上带着幸福而又满足的微笑。
照片里的那个婴儿，眉眼之间，竟然与金正中有七八分的相似！
“咦？”金正中也凑了过来，他好奇地看着照片，歪着头道，“这个阿姨是谁啊？她抱着的宝宝……怎么感觉跟我有点像？”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何应求，在看到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浑浊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悔恨与痛苦，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嘴唇颤抖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真悟……我的儿……是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母亲……”
虽然声音极小，但林小乐和马小玲是什么耳力？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真悟！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谜团！
林小乐和马小玲交换了一个无比震惊的眼神。
他们成功了。
用一场荒诞不经的“商业路演”，他们硬生生地，从这位守口如瓶的老道长心中，挖出了那个被封印了六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