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香港警察总部，一间没有窗户的保密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莎莲娜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对面，是坐得笔直、表情严肃的陈家驹，以及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起来像个局外人，却又是这一切核心的林小乐。
“莎莲娜小姐，我们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陈家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排练了一路的开场白，但说出口时，还是觉得无比别扭。
按照林小乐的“剧本”，他此刻应该表现出足够的“共情”，而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警察嘴脸。
“我知道，让你再回到那个地方，是一件极其残忍并且危险的事情。”陈家-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所以，这只是一个请求，一个建议。你有权拒绝，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警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的安全。”
莎莲娜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陈警官，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安全’可言吗？朱滔一天不倒，我就一天是活靶子。就算你们二十四小时派人跟着我，我连睡觉都会做噩梦。”
她的话，精准地说中了林小乐预设的所有前提。
“说得好！”林小乐在心里给莎莲娜点了个赞，这位大姐的觉悟，比他想象的要高。
陈家驹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小乐。
林小乐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你说的对。”陈家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一劳永逸。但我们现在手上的证据，只够把朱滔送上法庭，却不够把他钉死在监狱里。他的律师团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他脱罪，甚至……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报复而撒谎的女人。”
“然后呢？”莎莲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铁证。”陈家驹将一张朱滔集团总部的内部结构图推到她面前，“根据我们的分析，朱滔所有的犯罪证据，包括洗钱记录、行贿名单，都以电子数据的形式，储存在他办公室的那台 ib 电脑里。”
他指着结构图上董事长办公室的位置：“你是他的秘书，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接触到那台电脑，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我们需要你……回去一趟，把那些数据拷贝出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莎莲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结构图，仿佛看到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回去？回到那个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魔窟？
“你们疯了！”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椅子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们让我去送死！朱滔现在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我回去，他会杀了我的！”
“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陈家驹也站了起来，提高了音量，“我们会制定周密的计划，从你进入大厦开始，到你离开，全程都会在我们的监控和支援之下！”
“监控？支援？就像在商场里那样吗？”莎莲娜激动地反驳，眼眶泛红，“文建南用枪指着我头的时候，你们的支援在哪里？如果不是你恰好出现，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陈家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愧疚。
眼看谈判即将崩溃，林小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莎莲娜小姐，请坐。”他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家驹哥，你也坐。我们不是在审犯人，是在开项目研讨会。”
他那句“项目研讨会”让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动了一丝。莎莲娜和陈家驹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林小乐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说道：“莎莲娜小姐，你的恐惧，我们完全理解。换做是我，可能已经吓得尿裤子了。所以，我们先不谈‘去不去’这个结果，我们来谈谈‘可能性’和‘收益’。”
他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标为“a 方案”，一条标为“b 方案”。
“a 方案，你拒绝。结果是，警方用现有证据起诉朱滔。最好的情况，他被判几年，在牢里遥控指挥，他的手下会像疯狗一样找你。更坏的情况，他无罪释放，到那时，整个香港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的人生，将永远活在东躲西藏的阴影里。这叫‘慢性死亡’。”
他的话很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莎莲娜的脸色愈发苍白。
“b 方案，你同意。这是一个高风险的行动，我承认。你可能会在行动中暴露，甚至受伤。但是，”林小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说服力，“我们，皇家香港警察重案组，以及我，你们的特别顾问，将为你量身定制一套堪比好莱坞大片的潜入方案。我们会动用所有资源，为你提供最顶尖的技术支持和后勤保障。我们会把风险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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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蛊惑：“而一旦成功，你将得到什么？第一，朱滔和他的整个犯罪集团将被连根拔起，永无翻身之日。你将获得真正的、彻底的安全和自由。第二，你将从一个受害者，一个证人，变成一个亲手将恶魔送进地狱的复仇女神，一个英雄。你将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导权。第三，”他笑了笑，“根据警方的‘污点证人保护及奖励条例’，你还将获得一笔足以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丰厚奖金。这叫‘一次性投资，终身回报’。”
“慢性死亡”与“终身回报”，这两个词像两把锤子，重重地砸在莎莲娜的心上。
她缓缓坐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从纯粹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犹豫、挣扎和一丝渴望的复杂光芒。
陈家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抓贼这件事，还可以用这么……商业化的方式来谈。什么“项目研讨会”、“风险投资”、“终身回报”，这些词从林小乐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那么有道理。
“你……你说的技术支持，是什么？”莎莲娜终于开口问道。
林小乐知道，鱼上钩了。
他立刻切换到“技术总监”模式，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空白的 525 英寸软盘和一张手绘的图纸。
“欢迎来到‘1985 年版黑客入门速成班’。”他将图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电脑屏幕界面，“首先，是开机密码。朱滔的电脑一定有密码。根据我的‘用户行为心理学’分析，这种极度自负又多疑的人，密码通常不会是简单的生日或电话号码。他会用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但别人又绝对想不到的组合。”
他看向莎莲娜：“作为他的秘书，你来提供素材。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养的宠物叫什么？他最得意的一笔生意是哪年完成的？他母亲的小名？或者……他的初恋情人的名字？”
莎莲娜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努力回忆起来：“他……他没有宠物，但他办公室里有一缸很名贵的龙鱼，他叫它‘小金’。他最得意的是三年前吞并了对手‘大福星’公司。至于初恋情人……我只知道他钱包里有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是个女人的侧脸，但没人知道是谁。”
“很好！”林小乐在白板上写下“小金”、“大福星”、“1982”、“照片”等关键词，“密码破解，我们用‘社会工程学联想法’。我会根据这些信息，组合出一份高频密码列表，到时候你逐一尝试。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进入系统后，是第二步，文件拷贝。”他指着那几张软盘，“这是你的‘武器’。朱滔的文件一定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你需要用到几个简单的 dos 命令，我已经写在这里了。”
他递给莎莲娜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写着几行字：
“这……这是什么？”莎莲娜看着那些天书般的字符，一脸茫然。
“咒语。能召唤出正义的咒语。”林小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别担心，操作起来比看起来简单。我会找一台同型号的电脑，让你在行动之前，进行至少十次模拟操作，直到你闭着眼睛都能敲出这些命令。”
看着林小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和那些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计划，莎莲娜心中的恐惧正在被一种名为“专业”的感觉所取代。她感觉自己不是要去送死，而是去执行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特殊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果……如果我被发现了怎么办？”
“pn b。”林小乐打了个响指，“你的身上会携带一个紧急信号发射器，一旦有变，立刻启动。家驹哥会带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在三分钟内从天而降，把你救出来。记住，你的安全，是本次行动的最高优先级。”
陈家驹重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向你保证！”
莎莲娜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一脸真诚、能打碎商场的“超级警察”；一个运筹帷幄、仿佛无所不能的神秘“顾问”；还有一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鼓励与信任的骠叔（他中途加入了会议）。
她知道，这是她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万劫不复。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中所有的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干！”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
这个在香港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法外之地，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追查。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眼神阴鸷的男人，穿过狭窄、湿滑的巷道，走进了一间散发着浓重草药味的地下诊所。他正是朱滔最得力的手下，外号“影子”的神秘杀手。
诊所里，一个在商场混战中被陈家驹打断了胳膊的小混混，正龇牙咧嘴地让一个无牌医生上夹板。
“那个条子身边的人，什么来头？”影子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小混混打了个哆嗦，忍着痛说道：“不……不清楚，哥。就……就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鬼点子特别多！就是他让条子用商场广播喊话，把文督察……搞得下不来台。”
“西装？年轻人？”影子眯起了眼睛，“还有什么特征？”
“我想想……”小混混努力回忆着，“啊！对了！陈家驹后来付钱给他，说什么‘顾问费’！那小子还递了张纸片给那个女人，好像是他的……他的‘卡片’（名片）！”
影子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离开了诊所。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深水埗的鸭寮街。他几乎走遍了每一个卖电子零件的摊位，耐心地询问着每一个摊主。
终于，在一个卖二手玩具和无线电套件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阿伯，前两天，有没有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你这里买过东西？”影子递过去一张五百元的大钞。
摊主大爷看到钱，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有有有！我想起来了！那小子怪得很，问东问西，最后买了一对儿童对讲机，还有一套‘狐狸猎手’的散件！我记得清楚，他说要自己回去焊。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我还以为他要拿去炸鱼呢。”
“狐狸猎手……”影子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追踪器！商场里发生的一切，警察的精准埋伏，原来都是靠这个东西！
“他长什么样？”
“瘦瘦高高的，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有点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大爷努力形容着。
影子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了起来：年轻人、西装、顾问、卡片、追踪器……一个模糊但致命的形象开始浮现。
他转身没入鸭寮街拥挤的人潮中，拿出了一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大哥大，拨通了朱滔的号码。
“老板，鱼已经露出了尾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他是个玩电子零件的‘技术专家’。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他从老鼠洞里挖出来，送到您面前。”
电话那头，传来了朱滔阴狠的笑声。
一场针对林小乐的致命围猎，已经张开了大网。而此刻的林小乐，正在警局的电脑室里，手把手地教着莎莲娜如何输入他那个时代的“上上下下左右左右 baba”——dos 命令。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