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技术服务科借用的一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塑料混合的奇特味道。
这里被林小乐临时改造成了他的“爱迪生实验室”。桌上散乱地堆着电烙铁、万用表、一堆花花绿绿的电阻电容,以及被大卸八块的儿童对讲机和那个名为“狐狸猎手”的无线电测向仪套件。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头,摆着一台当时堪称奢侈品的 ib 5150 个人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字符。莎莲娜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背诵什么神秘的经文。
“dir斜杠s……星号点dat……c-o-p-y……c盘冒号反斜杠……a盘冒号……”
她的手指在笨重的机械键盘上,以一种生涩但努力的姿态敲击着。每成功输入一条命令,并看到屏幕上滚动的白色文件名时,她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名为“掌控感”的光芒。
“不错,莎莲娜小姐,你很有当‘脚本小子’的天赋嘛!”林小乐头也不抬,一边用镊子夹着一个微小的元件在电路板上比划,一边随口鼓励道,“记住,`dir /s`就是大海捞针,`py`就是把捞到的鱼扔进你的桶里。电脑就是个只会听指令的笨蛋,你让它干嘛它就干嘛,比男人可靠多了。”
他这番粗俗的比喻,却让莎莲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了一遍完整的流程:搜索,定位,拷贝。当屏幕上出现“1 file(s) pied”的提示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比她第一次跟着朱滔去谈几百万的生意还要紧张。
站在一旁的陈家驹看着这一幕,表情相当复杂。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看起来像乱码一样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扳倒朱滔的关键。他更无法理解,林小乐这个家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前一秒还是运筹帷幄的心理学大师,下一秒就变成了摆弄电烙铁的技术宅。
“阿乐,你搞的这些东西,到底靠不靠谱?”陈家驹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几行字,就能把朱滔的罪证都偷出来?”
“家驹哥,这叫专业。”林小乐小心翼翼地焊好一个接点,吹了吹上面的烟,“我们这是数字化作战,是信息时代的降维打击。你那一套拳打脚踢的,是农业时代的体力活儿,讲究的是一个莽。我们现在玩的是智取,懂吗?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陈家驹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歪理邪说一大堆。”
尽管嘴上不服,但看到莎莲娜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到现在已经能冷静地进行模拟操作,他心里对林小乐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个年轻人,似乎总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搞定!”林小乐放下电烙铁,举起一个被改装过的、外形酷似寻呼机的黑色小盒子,得意地向众人展示,“‘曙光一号’紧急信标,大功告成!”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一个红色小按钮,办公室角落里,一个连接着天线的接收器立刻发出了“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同时一个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这东西的有效范围是五百米,信号可以穿透两层钢筋混凝土墙壁。我用的是特殊加密频率,朱滔的人就算有专业设备也扫不出来。”林小乐把“曙光一号”递给莎莲娜,“我已经把它伪装成了一个新款的阿波罗寻呼机,你可以别在腰上。一旦发生任何意外,你就按下这个按钮。三分钟,家驹哥会带着飞虎队的师兄们,坐着直升机从天而降,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
莎莲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寻呼机”,摩挲着上面那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这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是她此行唯一的护身符,给了她一丝虚幻却宝贵的勇气。
“行动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骠叔推门而入,脸色严肃地宣布,“那个时间段,是朱滔大厦人员流动最杂乱的时候,大部分高层都在外面开会或者应酬,朱滔本人有九成的概率会午睡。我们已经在大厦对面租下了一个办公室作为临时指挥部。家驹,你带领的突击组在后巷待命。通讯、交通、医疗,全部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走到林小乐身边,看着桌上那些简陋却充满奇思妙想的设备,眼神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乐,这次行动的代号,就叫‘曙光’。能不能让正义的曙光照进香港,就看你们的了。”
林小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骠叔,放心。专业的团队,做专业的事。明天过后,朱滔这个名字,就只会出现在法庭新闻的头版头条了。”
整个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亢奋。每一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曙光”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相信,一张针对朱滔的天罗地网已经织成,只待明天收网。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在他们头顶那片看似晴朗的天空之外,另一张更加阴冷、更加致命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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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夜晚的鸭寮街依旧人声鼎沸。
这里是电子爱好者的天堂,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穿着灰色夹克的影子,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无违和感地穿行在各个摊位之间。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闲逛,而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狼,在仔细辨别着空气中每一丝猎物的气息。
他已经在鸭寮街连续蹲守了两天。
那个卖“狐狸猎手”的摊主大爷,并没有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但影子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那个“技术专家”既然会自己动手焊接设备,就说明他对这里很熟,或者,他还会再来这里补充零件。
他没有选择去跟踪陈家驹。贸然跟踪一个“超级警察”,暴露的风险太高。他更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从信息的源头去追查。
他的耐心,在第三天傍晚得到了回报。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背着一个旧款双肩包的年轻人,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鸭寮街。他径直来到一个专卖各种电线和接头的摊位前,熟练地跟老板交流起来。
“老板,有冇 bnc 转 rca 的转接头?要纯铜芯的。”
影子的瞳孔瞬间收缩。
就是他!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身形、那不合身的西装、那看起来像学生仔的气质,都和摊主大爷描述得一模一样!
影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买完接头,又去另一个摊位买了一卷绝缘胶带,然后上了一辆开往旺角的小巴。
猎物出洞了。
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着司机低声说道:“跟住前面嗰架红色小巴,唔好跟太贴。”(跟着前面那辆红色小巴,别跟太近。)
小巴在旺角最繁华的弥敦道停下,林小乐下了车,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栋看似普通的商住两用大厦。
影子在街对面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厦。大厦鱼龙混杂,有居民,有公司,还有几家宾馆和时钟酒店。想要在里面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他走进大厦对面的一个茶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冻柠茶。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大厦的唯一出口。
他知道,猎物总要出门吃饭,总要出门活动。只要他还在这个笼子里,就一定会被自己揪出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夜色渐深,大厦里进出的人越来越少。影子的耐心却没有丝毫损耗,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终于,在晚上九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厦门ロ。
是陈家驹。
他行色匆匆,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大厦。
影子笑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那个年轻人,果然和陈家驹有直接的联系,而且他们的联络点,就在这栋大厦里!
他拿出那个大哥大,拨通了朱滔手下的另一个号码。
“阿强,带几个兄弟来旺角弥敦道 xxx 号,金利大厦。条子在这里有个安全屋,我要你们盯死每一个出口,包括后巷和天台。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只要知道,有几个人在里面,都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出来。”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板,找到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老鼠洞就在旺角。陈家驹刚刚进去了。我猜,他们正在里面为明天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朱滔低沉而怨毒的声音:“很好。我要那个‘顾问’,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坏我的好事。至于那个臭婊子莎莲娜……明天,我会给她一个惊喜。”
影子挂断电话,喝完最后一口早已没了冰块的冻柠茶,眼中杀机毕露。他知道,老板口中的“惊喜”,通常都意味着血腥和死亡。
而在金利大厦七楼的某个单位里,林小乐刚刚把买来的转接头接在接收器的天线上,兴奋地对陈家驹和骠叔说:“改良完毕!现在信号接收范围扩大到八百米,抗干扰能力提升百分之三十!万无一失了!”
陈家驹用力一拍他的后背,大笑道:“好小子!等这次搞定朱滔,我私人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小乐嘿嘿一笑,搓着手,一脸财迷地说:“红包就不用了,家驹哥。记得把我下半年的‘顾问 retaer fee’结一下就行,支持微信、支付宝转账哦……哦不对,这个时代应该只支持现金。”
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信心满满地规划着明日的“曙光”,却不知窗外的黑夜里,猎手的枪口,已经悄然对准了策划者自己的后心。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浓重。而这场名为“曙光”的行动,尚未开始,便已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