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的龙案前堆着的除了日常的奏章,还有几份加急军报,其中最上面一份,来自湖广巡抚方孔炤。
“贼首刘处直,自六月末踞衡州,非但不走,反行屯田营庄、开科取士、设官立府、勾结瑶僮、商贸粤盐等事,其部将孔逆有德已于八月下旬袭破连州、连山、阳山,贼势已渗入粤北。”
“查该逆盘踞湘南,联络赣西粤北,已实控衡州、永州、郴州全部及连州三县、赣西永新、永宁等处凡二十三州县,该逆已经不再流动,而是割据一方欲与朝廷争雄。”
崇祯皇帝抬起头,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都看过了,克贼刘处直现在也不在各省流窜了,他居然直接打下来朝廷二十三个州县还开科举置官吏朝廷的脸面,朕的脸面,往哪里放?”
接替孔贞运的新任内阁首辅刘宇亮眼观鼻鼻观心,兵部尚书杨嗣昌正在思考,其余大臣大多低着头,不敢触霉头。
“说话!”崇祯猛地一拍龙案,
“平日里弹劾同僚党同伐异时话怎么那么多,如今贼势猖獗至此都成哑巴了?”
杨嗣昌看没人出来,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对于兵事是躲不掉的,于是出班奏道:“陛下息怒,贼势蔓延如此之速确乎出人意料,此前包括洪督师以及傅中丞奏报,皆言刘处直部不过两三万人虽有些战力,但无根基,孰料其竟能迅速站稳脚跟且行此收买人心、扎根地方之策,确实比他们之前流窜数省的威胁来的更大。”
“朕当然知道是心腹大患!”
“如今李自成远遁青海,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等都受抚了,朕本以为关内可暂得喘息,没想到克贼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割据一地了,杨嗣昌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该如何处置?
杨嗣昌再次躬身:“陛下,绝不可任其坐大,刘处直现今所为已非寻常贼寇行径,其屯田安民意在收取粮赋,养兵蓄锐;其开科取士,意在笼络士心,建立伪朝班底;其通商粤盐,意在充裕财源,假以时日羽翼丰满,必成大明心腹巨患,必须趁其根基未深、人心未固时,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
“如何荡平,需要多少兵马钱粮何出,谁人可为主将?”
杨嗣昌奏道:“陛下,克贼虽据二十三州县然地多贫瘠山险,其兵虽悍老本贼不过两万余皆新附乌合,我军可分路进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一路为主力,由六省总理熊文灿亲自统领,抽调援剿总兵祖宽部兵二千,锦州副总兵祖大乐部兵三千,湖广副总兵尹先民部兵四千合计九千人马,自岳州府集结南下攻打衡州,此路目标是击破贼巢,擒斩刘处直!”
“第二路为东路偏师,令江西巡抚解学龙,率抚标三千,并江西总兵董大胜部四千,合计七千兵马,自吉安府西进攻取永新、永宁,切断赣西贼军与湘南联系,并威胁郴州侧翼。”
“第三路为西路偏师,令广西巡抚郑茂华率抚标及广西当地官军,凑足一万之数,我记得广西有四支营兵部队,浔梧参将成大用,会同昭平参将石之碧、永宁参将蔡旅平、思恩参将陈邦傅自桂林北上,攻永州府。
“永州府为新任伪知府李崇文所辖,此人乃刘贼科举所取状元是一介书生,并无根基可一鼓而下,拿下永州既可断贼西窜之路又可与熊部院主力夹击衡州。”
杨嗣昌说完,退回班列,补充道:“三路大军合计两万六千余人,湖广、江西、广西三省供应粮草,陛下可严旨熊文灿、解学龙、郑茂华,限三月之内务必克竟全功荡平湘南贼氛!”
“杨卿两万六千兵马够吗,刘处直可是号称十万。”
“陛下明鉴,”杨嗣昌道。
“贼之十万虚张声势耳,真正能战老贼,不过两万,其余裹挟之民守土或可,野战必溃,且我官军三路齐发,贼必分兵把守每处兵力更薄,熊部院麾下九千官兵皆是久战之兵,关宁铁骑更是天下精锐,以精击散以合击分胜算在握,唯需严令各军速进不得迁延,以免贼寇凭险固守迁延时日。”
首辅刘宇亮开口说道:“杨部堂方略甚善,然粮饷一事仍需统筹,湖广今年用兵太多,供应近三万大军恐力有不逮,至于广西和江西也没办法单独承受,可否请陛下特旨,从南京仓或漕粮中拨支一部分?”
钱粮永远是崇祯皇帝最头疼的事,他思考片刻后说道:“准,拟旨,令户部协调,漕粮截留十万石,输往湖广军前,再发内帑银五万两充作开拔犒赏,告诉熊文灿,朕不惜钱粮只要胜仗,三个月,就三个月,朕要看到刘处直的人头!”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众卿皆需同心协力共克此贼,若有迁延推诿、贻误军机者,朕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几日后武昌的熊文灿,接到了六百里加急的圣旨和兵部调令。
幕僚轻声问道:“部院,朝廷此次决心甚大,三路会剿克贼,限期三月平定,您看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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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处直……此人非同小可,当流寇时就是朝廷心腹大患,当了坐寇肯定更难剿,他能想到屯田、科举、通商就不是一般的贼头,杨部堂方略看似周全,三路齐发,使其不能相顾。但是各军远近不一啊。”
“另外湘南这里山高林密河道纵横,我军兵力九千听起来不少,但真正能野战破敌的,是祖宽、祖大乐那五千兵,尹先民的四千湖广兵守城尚可,野战遇上贼寇的老本兵恐怕打不过,且贼据城而守又有瑶僮为援急切难下,三月之期实在太紧了。”
幕僚说道:“可圣旨已下,杨部堂催促进兵甚急,况且若迁延时日,恐贼势愈固。”
“是啊,圣命难违,何况此次陛下动了真怒内帑都掏了,告诉祖宽、祖大乐、尹先民速速整军十日内务必开拔,粮草督促湖广巡抚方孔炤务必及时供应,给江西解抚院、广西郑抚院去文,约定大致进兵日期,务求协同。”
江西,南昌。巡抚衙门。
江西巡抚解学龙接到旨意和兵部咨文后,脸色不太好看,他对前来议事的江西总兵董大胜道:“董总镇,朝廷令我等出兵七千,西进永新、永宁。你怎么看?”
“抚院大人,永新、永宁那地方,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末将去年便率军进剿结果败给贼寇了,咱们这七千人马抚标还好说,末将那四千兵,什么成色您也知道都是放下锄头还没多久的农夫,守城尚可攻坚拔寨怕是为难他们了。”
解学龙摆摆手:“本院知道难,可圣旨压下来杨嗣昌亲自主持方略,限期三月,我等若逡巡不前,朝廷怪罪下来你我吃罪不起!”
“这样,你尽力整备兵马,粮草器械备足,咱们稳扎稳打,先收复永新外围,看贼军反应,再图进取,若能牵制住赣西贼军使其不能回援湘南,也算不负圣恩,至于限期三月的要求,咱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董大胜心领神会:“末将明白,必不冒进以保全军为上。”
广西,桂林。巡抚衙门后堂。
广西巡抚郑茂华是个书生没有任何军事经验,骤接出兵一万北攻永州的旨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面前站着四位参将,有浔梧参将成大用、昭平参将石之碧、永宁参将蔡旅平、思恩参将陈邦傅。
“各、各位将军,朝廷严旨令我广西出兵一万会同湖广、江西,三路进剿湘南巨寇刘处直,本院不通军事,全赖各位将军了。”
“抚院大人放心,末将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刘处直不过一介草寇侥幸窃据数城,我广西狼兵雄于天下,此次定能直捣永州,擒杀伪官,为朝廷分忧!”
蔡旅平也昂首说道:“正是,末将愿为前锋。”
成大用和蔡旅平都是广西军中的青壮年军官,这些年镇压瑶民,讨伐山贼倒也不算未经战阵,他们都渴望立下功劳,广西总兵王之臣最近退了,朝廷还没安排新总兵,他们都属意这个位置,这次讨伐贼寇就是好机会。
石之碧和陈邦傅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郑茂华稍稍安心,忙道:“有赖各位将军忠勇,粮草器械本院一定竭力筹措,只是这一万兵马,如何抽调,由谁统一号令指挥。”
成大用挺胸道:“既是征讨流寇,自当以末将浔梧兵为主干,至于号令军情紧急,岂可令出多门?抚院大人可上奏朝廷请暂授末将提督广西军务职衔,以便统一指挥。”
陈邦傅笑道:“成将军也是宿将了,暂摄指挥,也是应当。”
蔡旅平虽有些不忿,但是他资历确实比不过成大用,只得默认了。
郑茂华哪懂这些,只要有人负责就行,连忙点头:“好,好!本院即刻上奏,请成参戎主持军务,望各位将军精诚团结,早日克敌奏凯!”
议事散后,石之碧与陈邦傅并肩走出。
石之碧说道:“老成想借此机会揽权,但是打贼寇谈何容易,刘处直纵横天下十余载,三边军队都不一定说稳稳拿下,咱们这些兵也就打打山贼和瑶蛮子,啥时候真正列阵大战过,另外咱们广西连一支骑兵都没有,流寇可是以骑兵称雄。
陈邦傅嘿嘿一笑:“打不打的下,是成参戎的事,咱们嘛跟着走一趟见机行事好,打得顺自然抢功,打不顺那也是主将指挥无方,总之保住自家本钱要紧。”
熊文灿率九千官军,自岳州誓师南下,旌旗招展,号称五万。
解学龙、董大胜率七千江西官军,出吉安,缓慢西进。
成大用如愿以偿提督广西军务,集结一万广西官军,自桂林北出兵锋指向永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