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的巡抚衙门后堂,刚从永明县狼狈逃回的思恩参将陈邦傅,盔歪甲斜地跪在堂下,头几乎埋到胸口,正在那里请罪,试图把自己摘出去。
堂上,广西巡抚郑茂华瘫坐在太师椅里,看着陈邦傅在那里跪着甩锅,心里恨不得要宰了他,这广西拢共就这一万多能调动的兵力一口气没了一大半,关键是陈邦傅这厮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贼寇是不是私下勾兑了。
“成、成军门不听末将劝谏贸然分兵,蔡参戎轻敌中伏,全军覆没……成军门、石参戎退守营寨,被贼军猛攻破寨,末将虽奋力救援奈何贼势浩大,粮道又被截断,为保全军不致尽殁,只得……只得率部突围回禀军情。”
“一万人……一万人啊!”
郑茂华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声音都气的得变了调,“就剩你这两千残兵败将回来,成大用呢、石之碧呢、蔡旅平呢?”
陈邦傅伏地不敢抬头:“成军门力战殉国,石参戎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蔡参戎阵亡了。”
“啊——!”郑茂华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抚院!抚院大人!”
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幕僚、卫兵慌忙上前搀扶抬掐,半晌郑茂华才悠悠醒转,气息都微弱了,他望着堂顶的装饰眼神空洞喃喃说道:“完了……全完了……本院……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杨部院限期三月平贼,可这才几天啊,我就损兵折将数千。”
幕僚连忙劝慰,又令人将陈邦傅暂且带下去,良久郑茂华才勉强撑起精神说道:“快写请罪奏疏六百里加急送京师,就说贼势浩大,我官军将士虽浴血奋战,然寡不敌众,成、石、蔡三将皆力战死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恐怕贼寇会一鼓作气冲到广西来。”
永明县城外的营寨,刘处直正与宋献策、潘独鳌及诸军官议定下一步怎么做,这次缴获的官军旗帜、兵器铠甲都堆成了山,只不过很可惜,广西官军的布面铁甲和扎甲都不多,缴获的基本上都是棉甲
“永州府暂时无忧了,经此一战广西巡抚手上应该没多少兵了,他们没半年时间估计缓不过来了,现在咱们该应对一下湖广方向的官军了。
衡阳那边刚刚送来消息,湖广官军已过湘潭,但其进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观望,前军离衡阳尚有二百余里,江西官军在巡抚解学龙、总兵董大胜率领下,已出吉安,进至永新、永宁之间的上坪寨一带,便停滞不前。
潘独鳌分析道:“熊文灿就算再不会打仗,他也当了多年的巡抚和总督,肯定知道三路大军要齐头并进才行,在没有得到广西官军的消息前他应该不会再往衡阳进发了,关宁兵虽悍但劳师远征,咱们义军先在湫头镇灭曹文诏,又在铁锁关击败祖大弼,祖宽和祖大乐肯定会重视我们,我料他会在衡州外围徘徊寻找战机,或等待江西方向动静。”
刘体纯也说道:“东边江西官军倒是来了,从上坪寨到永新,快马不过一日路程,他们却磨蹭了好几天,看情形,董大胜是被去年能奇兄弟他们打怕了,心有余悸,解学龙一介文官催得动董大胜的身子,催不动他的胆子。”
“董大胜怕死,解学龙怕担责,这倒是一对好搭档,不过他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太安生,江西那边来亨已从茶陵率五千兵马与能奇会合这事就交给他们了,咱们就不管了。”
宋献策补充道:“可传令刘、李二位将军不必急于求战,董大胜怯战必不敢深入,可示弱诱敌或断其粮道或扰其营地疲敝其军,待其士气低落、进退失据时一举重创甚至歼灭此路,那么这次官军进剿就不足为虑了。”
“好,就这么办,第三镇随我北上,第五镇新经大战暂留永州休整数日,随后北上衡山作为后援,传令张全昌务必掌握清楚官军动向。”
视线转向赣西,上坪寨。
此地是永新与永宁之间的一处山间小平坝,几条山路在此交汇,算是个小小的交通节点。
如今,江西官军的大营便扎在此处,营寨已经立起来了,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
江西总兵董大胜正对帐篷里面对着地图发呆,江西官军实在太孱弱了,平常连剿匪的战事都很少经历,自己这些年贪污军费也做的太过了,去年在永新一带被刘能奇、李来亨联手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现在这批营兵都是从卫所签发的新兵,虽然自己今年下半年后没有再克扣饷银、贪污军费了,但是这江西卫所不像三边卫所的卫军一样,签发出来训练一两月就能打仗,自己这调教数月了看着还是差点意思,算起来自己实力还没小刘贼实力强,可偏偏朝廷严旨下来了。
“总镇,抚院大人又派人来催问了,问我军何时向永新进击,塘兵还在帐外候着。”
董大胜烦躁地挥挥手:“进击,拿什么进击啊,贼军在永新、永宁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地形熟人心附,去年咱们都打不过,今年就这不到四千的兵力打什么啊,我能把这些人全乎的带回去都算不错了。
“何况,永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谁知道打成什么样了,万一咱们冒进贼军从西边压过来和永新的贼寇前后夹击,咱们这点人马够塞牙缝吗?”
中军官说道:“可抚院大人那里怎么交代。”
“抚台大人他坐在敖城镇,离前线七八十里当然说得轻松,真要打起来刀枪箭矢又不会认得他是巡抚!”
“你去告诉塘兵,就说贼军前哨狡猾,四处袭扰,我军需肃清侧翼稳固粮道,方可进军,再派些探马,想办法往永州方向多探探,看看广西兵到底到哪了。”
打发了使者,董大胜走出大帐,望着南边永新方向连绵的群山,心头越发沉重,他是真不想打这仗,贼寇凶悍不说这鬼地方山高林密,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可朝廷严旨巡抚催逼,又不能不摆出个进兵的架势,这种明知是坑还得往里跳的感觉,让他憋闷至极。
数十里外,敖城镇的巡抚行辕。
江西巡抚解学龙也在发愁,他面前摆着董大胜送来的各种困难禀报,不是山路被贼人破坏,就是小股贼军袭扰粮队、士卒水土不服、需要时间打造器械……林林总总,核心意思就是一个没法快。
“这个董大胜!”
解学龙将一份文书拍在桌上,对身旁的幕僚道:“畏敌如虎,逡巡不前,朝廷限期三月会剿这眨眼都过了快一个月了,如今北路熊部院、西路郑抚院想必都已动兵,我江西一路若迟迟没有进展,将来朝廷追究本院如何自处,杨部堂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
一位幕僚劝道:“抚院息怒,董总镇所言也非全然推诿,赣西山地确不利于大军展开,贼军又惯于山地流窜,贸然轻进确有风险,不如再督促董总镇稳扎稳打,向前推进一些,哪怕只收复永新外围一两处寨堡,也好向朝廷有个交代。”
另一个幕僚却道:“东翁,学生以为不然,董总镇分明是怯战,贼军主力据说都调到永州府去了,永新、永宁必然空虚,此正是趁虚而入建立功勋的大好时机,岂能坐失,当严令董总镇限期进兵否则便以贻误军机参他。”
解学龙听着两边意见头更疼了,他也想速胜立功,可董大胜才是带兵的总兵,自己关于军事一途懂得不多,真逼急了万一董大胜敷衍了事或者真打了败仗,责任还是自己的,这其中的分寸着实难拿。
他叹了口气:“再给董大胜去文,措辞严厉些,告诉他朝廷期望甚殷,杨部堂关注此事,若再迁延观望本院必上奏弹劾,让他无论如何,三日内必须向上坪寨以南,至少推进二十里,做出进攻永新的姿态,还有多派探马,想办法与广西那边的官军取得联系,看看他们到底到哪了能否协同!”
命令很快又传到了上坪寨董大胜手中,看着巡抚措辞严厉的公文,董大胜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再不动一下,解学龙真可能上奏弹劾自己畏敌避战。
“传令,明日拔营向前推进十里,到禾水北岸扎营,多派探马警戒要扩大到三十里,尤其是永州方向,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他打定主意,就在禾水岸边扎下硬寨,摆出进攻姿态但绝不过河,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许广西兵能创造点奇迹,又或者熊部院能迅速击败刘处直,到那时,自己再跟着捡便宜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