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刘处直变更运粮路线的命令后,第三镇协统张全昌研究着地图粮食该怎么运,衡阳到衡山,陆路主干道确实只有岣嵝峰一条相对好走的山道,如今这条路已被官军盯上了,再走无异于羊入虎口。
“湘江西岸……”
张全昌用手指顺着地图上蜿蜒的湘江划动,西岸多丘陵浅山,江岸时宽时窄,有些地段甚至需要从崖壁下勉强通过,根本算不上路,只有本地樵夫和渔民踩出的小径。
运载沉重粮车的大队人马走这里,速度会慢如蜗牛,且队形必然拉得极长,极易遭到攻击。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相对隐蔽的选择,水路确实太危险了,官军在湘江上有水师哨船虽不强大,但对付毫无防护的粮船绰绰有余。
“他娘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了。”
张全昌对麾下军官下令道:“去,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熟悉西岸小路的向导都找来许以重赏,另外将粮车加固车轮裹上草绳防滑,每车配双倍驮马,护兵增加到一千五百人,全部配备弓箭和短兵,长矛尽量少带方便在山道行进,明天一早就出发,人衔枚、马裹蹄。
“多派探马,前出二十里侦察,若有官军游骑迹象,立刻回报!”
第五镇协统刘汝魁接到将令,要他领本协人马出城,前往岣嵝峰方向虚张声势,掩护真正的运粮队。
刘体纯特意将他召到面前交代道:“大哥,此去非为真战更非死守,是要让祖大乐以为咱们的粮队还会走岣嵝峰,把他的队伍钉在那儿,声势要做足多打旗帜,但若关宁军真的大举来攻,不可恋战,依托山势节节抵抗,慢慢向衡山方向退却,拖住他们便是大功,明白吗?”
“兄弟放心,我晓得轻重。”
湘江西岸,一支漫长的队伍正在艰难蠕动,粮车沉重的吱呀声被厚厚的草绳和刻意放缓的动作减轻到最低,但上千人马的呼吸声、马蹄踏碎石块的声音,在寂静的江岸山林间依然清晰可闻。
士卒们牵着马,推着车,在本地向导的引领下,于根本算不上路的江滩、岩隙、灌木丛中摸索前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张全昌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与此同时,刘汝魁率领的三千兵马,正大张旗鼓地沿着通往岣嵝峰的大路行进,队伍旌旗招展,甚至故意让士卒敲击盾牌兵刃发出嘈杂声响,他们要让官军探马发现这支护送粮队的兵马。
岣嵝峰北麓,关宁军临时营地。
祖大乐一夜未得好眠,派出的游骑回报,岣嵝峰上贼军守备依旧,夜间灯火通明,但山道并无车马经过的痕迹,他心中疑窦渐生,贼军是真沉得住气,是粮草充足还是改了运粮路线?
天色微明,他正准备加派探马扩大搜索范围,忽然有夜不收疾驰回营:“协台,北面大路上发现贼军约有三千人,打刘字旗号正向岣嵝峰开来,队形严整,但未见粮车大队跟随。”
“没有粮车,这是什么情况。”
他略一思索下令道:“全军备战,不管是不是粮队,既然贼军分兵出来了,就先吃掉他这支人马,传令,骑兵先行抢占前方山林隘口,截断其退路,其余兵马随我正面迎击,要快,趁其未及列阵打垮他们!”
关宁军闻令而动,骑兵纷纷上马,步兵检查弓弩刀矛。
几乎是关宁军开始运动的同时,刘汝魁的前哨也发现了前方山林中惊起的飞鸟和隐约的金属反光。
“协统,前面林子里有动静,怕是官军有埋伏。”
刘汝魁心下一沉,没想到关宁军反应这么快而且似乎准备充分,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前队变后队占领左侧那个矮山包。”
他记得来时观察过地形,左侧有一处岩石裸露的矮山包,虽然不高但视野相对开阔。
命令刚传达下去,前方密林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声,紧接着大量箭矢从林木间隙中攒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刀牌手顿时倒下一片。
“举盾,都散开,依托树木石头还击。”
刘汝魁大吼,自己跳下马,抢过一面盾牌,指挥亲兵向矮山包转移。
战斗瞬间爆发,而且从一开始就脱离了传统列阵而战的模式,这里山道狭窄,两侧是茂密的杉木林和灌木丛,根本摆不开阵型。关宁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骑兵并未发起集群冲锋,而是下马步战,以伍为单位,借助树木岩石的掩护,从多个方向渗透、切割、袭击义军队伍。
义军这边,刘汝魁的部队也算是老兵居多,但以往作战多以野地列阵或攻城为主,如此复杂地形下的混战经验并不多。一时间,队伍被分割成数十个大小不等的战团,各自为战。
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而混乱的丛林绞杀。
在一处溪谷旁,五名关宁军刀盾手正与七名义军长枪手缠斗,关宁军盾牌厚重,配合默契,两人顶盾前冲吸引注意,另外三人从侧翼矮身突进,手中顺刀狠辣地砍向义军下盘。
一名义军长枪手惨叫倒地,肠子流了一地,剩下几人红了眼,背靠背围成小圈,长枪乱刺,暂时逼退官军,但脚下是湿滑的溪石,行动不便。
另一片林间空地,十几名双方弓箭手正在对射,箭矢嗖嗖飞过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关宁军箭术更精,用的弓也更硬,但义军人数稍多且占据了一块巨岩作为掩体,双方僵持不下,每一呼吸间都有人殒命。
刘汝魁带着百余老本兵占据了矮山包顶部,这里视野稍好,但也是官军重点攻击目标。
数十名关宁甲兵悍不畏死地向上仰攻,他们身披双甲,寻常箭矢难以穿透,顶着盾牌步步紧逼。
义军则滚下巨石,砸得对方盾牌凹陷,骨断筋折,短兵相接时关宁军精湛的刀法和配合让义军吃了大亏,往往两三人一组,瞬间就能放倒一名义军士卒。
“协统!王标统那边顶不住了,官军太多了!”
“李标统请求支援!”
坏消息不断传来,刘汝魁额头冒汗他知道这样打下去,自己这三千人迟早被一口口啃光,关宁军单兵战力和小队配合明显高出一截,地形对自己也没什么利。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马上酉时就过了,张全昌的粮队走西岸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接近衡山了,自己应该可以准备撤了。”
“传令,各标向山包集中,交替掩护,慢慢向东北方向那片密林撤退,不许溃散保持建制,我率兵断后!”
命令传达下去后,义军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收缩,但撤退过程中暴露在外的士卒又成了关宁军弓箭的靶子,损失惨重。
祖大乐在后方高处观察战局,见贼军试图脱离战斗,冷哼一声:“想跑?哪有那么容易,吹号让祖克勇绕过去,堵住他们退往那片林子的路!”
关宁军的号角声变得急促。一支约两百人的轻甲步兵迅速从侧翼穿插,企图截断义军退路。
刘汝魁见状心知不妙,若退路被截真要全军覆没于此,他亲自率领自己的两百多名老本兵,反向朝那支迂回的关宁军发起决死冲锋!
“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冲啊。”
这亡命一击出乎关宁军预料,双方在林地边缘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汝魁手持手拿佩刀同一个官军搏杀,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兀自死战不退,这拼命的架势暂时阻滞了关宁军的迂回,大队义军趁机撤入密林。
祖大乐见贼军主力已退入林木更深处,天色也开始向晚便鸣金收兵,关宁军虽占上风,但在这昏暗的林间追击溃兵,风险太大,他自己的伤亡也在增加。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这一仗虽然击退了贼军,但未能达成歼灭其一部的目的,自己麾下儿郎也折损了三百余人,其中不少是宝贵的老兵,更重要的是贼军这支兵马来岣嵝峰,到底是不是为了护送粮队?真正的粮队在哪里?
直到黄昏时分,游骑才带回一个令他沮丧的消息,在湘江西岸发现了新鲜的大队车马痕迹,方向指向衡山县,时间就在今日白天。
“狡猾的流寇!”
祖大乐一拳砸在树干上,知道自己被耍了,贼军用一支偏师吸引自己注意力,粮队却走了另一条极其难行的路,现在天色已晚,再去追击西岸粮队已不可能,何况那边地形更复杂,不利于骑兵行动。
刘汝魁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城中,三千人马折损近千,伤者数百,他本人肩头裹着渗血的绷带,站在刘处直面前请罪。
刘处直没有责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粮食已经安全入城,你误导了祖大乐,任务完成了下去好生养伤,抚恤厚待阵亡士卒家属。”
他走到城头,看着远处官军连绵的营火,对身边的潘独鳌说道:张全昌运来的粮食,加上之前的存粮,够全军再支撑半月有余,只要咱们再撑一段时间,等能奇他们到了就和官军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