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七,李来亨、刘能奇率领的一万五千援军,在避开湘江零星的官军水师哨船后,于昨日黄昏时分抵达衡山,原本计划的前后夹击,只不过刘处直观察到这些日子官军营寨加固了,此战怕没那么容易打了,他安排刘能奇两人进城先休整一下,明日在进攻。
第六、第七两镇士卒都是矿工、山民出身,从建军到现在也有三年了,作战能力已经不比其他镇内的兵马弱了。
初八,寅时三刻,天色尚未大亮,衡山县城内各镇兵马已秣马厉兵,士卒们默默地检查着刀枪甲胄,将干粮和水囊系在腰间。
火兵们抬出一桶桶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上面浇了厚厚一层咸肉油脂,这是大战前的犒赏。
大元帅行辕内,潘独鳌说道:“大帅、诸位将军,官军知道我们援兵到了,他们兵力不足,必然龟缩固守等待援军。”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援军抵达前,砸开他的乌龟壳,今日目标占领营寨外的壕沟,刘能奇、史大成你二人各派一协兵马攻打尹先民部营寨正面,马世耀、郭世征,骑兵营分左右两翼,待步兵接战后,寻隙包抄,撕裂其防线!”
刘处直补充道:“今天的目标潘军师已经和各位说了,具体怎么打,你们自己看着办,关宁军善战,步兵要稳骑兵要快,各部需协同进退有据,去吧。”
“得令!”
祖大乐在之前就知道这仗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了,待双方增兵后大战不可避免,他在十多天前就建议熊文灿,让他下令让各部官军提高戒备,加固工事。
此刻官军的营区早已不是开战前的简陋木寨,而是形成了以几座主寨为核心、外围壕沟纵横、矮墙密布、辅以大量拒马鹿角的半永久性防御体系。
尤其是直面衡山县城的尹先民部防区,壕沟挖得既深且宽,挖出的泥土堆成坚实的矮墙,墙上插满削尖的木桩,墙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简易木栅和箭塔。
祖宽、祖大乐的辽兵营寨则位于稍后位置,既是预备队也是反击的拳头。
尹先民站在自己营寨的望楼上,望着远处衡山城头骤然增多的旗帜和炊烟,面色越来越难看,他身旁挂守备衔的坐营官询问道:“协台,看情况贼军的援军已经抵达衡山县,今日怕是要发起进攻了。”
“来便来,咱们这工事可不是纸糊的,告诉各部、司把弓箭、鸟铳、灰瓶、火炮都备好了,贼军若填壕等他们过半再打,若攀墙,灰瓶,石头给我狠狠地砸,金汁烧热了当头浇下去,没有本将号令谁也不许出工事浪战,咱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耗干贼军的锐气和兵力,至于进攻祖总镇那边自有安排。”
这时祖宽也在自己营中召集部下将领,话语简短的说道:“贼新至气盛,必想一鼓作气攻陷营寨,尹先民顶住第一波待贼兵疲,我部出寨反冲,直击其腰肋。”
“祖协台会带骑兵伺机掠阵,专冲其乱处,今日斩贼寇首级,一级二两赏钱,但不准私自割首级,战后以队为单位验看首级。”
辰时初,太阳刚刚升起,驱散了城内外的薄雾。
“咚!咚!咚!”
衡山县城头,代表进攻的牛皮大鼓猛地擂响,声震四野,城外五六门大将军炮,还有十余门加长了炮管的大佛郎机开始提供火力支援,这些都是以前孔有德带过来的火炮匠人负责打造的,当以45度仰角发射时,射程也提升了许多,可以达到二里半。
“轰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光和浓烟,弹丸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尹先民部的防线。
实心铁球砸在土墙上夯土飞溅,落入壕沟,激起泥水,偶尔有炮弹砸中木栅或箭塔,便是木屑横飞惨叫连连,火炮集中轰击几段预设的突破口,试图为步兵打开通道。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两刻钟,官军工事遭受了一定的损毁,但核心部分依然稳固,炮声渐歇,硝烟尚未散尽,城门和外面的营寨门纷纷打开。”
“杀狗官军!”
在各级军官的指挥和旗帜的指引下,义军步兵开始准备进攻,最前面是手持宽大盾牌、身披扎甲的刀牌手,其后是长枪兵,再后面是成排的鸟铳手,以哨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小型方阵,踏着鼓点稳步向前推进,步伐隆隆尘土扬起,出战的是第三镇于国兴部和第六镇陈石头部,合计约四千五百步兵开始发起进攻。
在义军进入火炮射程后,官军立刻做出反应,矮墙后的各类火炮纷纷开火,实心弹、散弹射向步步逼近的义军阵列。
不断有盾牌被实心弹或散弹打穿,有士卒中弹倒地,但后面的立刻补上缺口,整个阵列依旧在向前移动。
进入百步距离后,义军鸟铳手在盾牌和长枪兵的掩护下,开始进行轮番齐射。
“砰砰砰”
铳声响成一片白烟弥漫,压制墙头官军的火力,趁此间隙扛着沙袋、门板、柴捆的辅兵从阵中冲出,冒着箭矢奋力将物料投入宽阔的壕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壕沟前义军辅兵伤亡惨重,尸体和沙袋一起落入沟中。
官军则不断从墙后投下灰瓶、大石头,甚至倒下烧沸的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辅兵们想退,但是被于国兴带着老本兵堵住,他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干,人在被逼急的情况下什么都做的出来,在几处预定突破口,用生命和物料填出了数条通道。
于国兴对着辅兵们喊道:“弟兄们不是我心狠,慈不掌兵的道理大家都懂,活下来的弟兄回去找大帅领赏。”
接着他下令道:“刀牌手突击,长枪兵跟上。”
于国兴身先士卒,亲自率队冲过一条填好的壕沟,数百老本兵也紧随他顶着盾牌,挥舞刀斧,向被火炮轰得有些残破的矮墙缺口进攻。
缺口处顿时爆发了激烈的近身搏杀,双方士兵挤在狭窄的缺口内外,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泥土,义军凭借爆棚的士气,一度攻入第一道矮墙之后,与官军在内侧壕沟边缘展开拉锯。
就在正面步兵激战正酣之时,战场两翼烟尘大起!
“骑兵,贼军骑兵!”
望楼上的官军哨兵高喊。
只见左右两侧地平线上,各涌出一支队伍,左边是郭世征率领的千余轻骑,右边是马世耀的八百余重骑兵,人披甲、马具装,骑兵各个提着马槊,试图绕过正面战场,侧击尹先民营寨的软肋,或者直接冲垮其两翼与相邻营寨的结合部。
但官军对此早有防备,尹先民在两翼不仅布置了更多的拒马鹿角,还把自己的五百骑兵和大量弓箭手集中于此,左右两翼临近祖宽和祖大乐的营寨,寨门虽闭但寨墙上虎蹲炮和鸟铳密布,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马世耀率领重骑兵冲近左翼,首先遭遇了层层叠叠的拒马和绊索,速度不得不放缓。
紧接着,两侧寨墙和矮墙后箭如雨下,尤其是祖宽营中的弓箭手各个手持重弓,力道强劲,不断有战马中箭悲鸣倒地,骑兵跌落马下,马世耀挥舞佩刀试图带队强行冲开一条路,官军抵抗顽强火力密集,冲了几次除了留下百余具人马尸体,未能撼动防线。
郭世征的情况也类似,因为他面对的方向有祖大乐的部分骑兵支援压力更大,激战半个时辰,两支骑兵均损失不小眼见无法达成突破,反而有被官军缠住的风险,马世耀和郭世征只得率队后撤,退回出发阵地。
骑兵突击受挫,正面攻入第一道矮墙的义军步兵压力陡然增大,尹先民不断调集预备队堵住缺口。
过了一会儿有人大喊道:“辽兵出寨了。”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祖宽营寨大门轰然打开,祖宽亲率一千五百名关宁军冲了出来,他们并未直接冲向正面缺口,而是如同一记凶狠的勾拳,狠狠砸向已经攻入矮墙、队形有些脱节的义军步兵侧翼!
这些关宁军步卒也是身披重甲,刀盾手在前,长枪手紧随,悍勇无比冲击力极强,他们切入战场的时机非常合适,瞬间就将数百义军与后方主力分割开来!
“草,老于那边被截断了!”后方指挥的史大成看得真切,急令号手吹响撤退号角。
攻入矮墙的义军腹背受敌,陷入苦战,伤亡急剧增加。于国兴见势不妙,指挥部队向后突围,与接应的部队合拢。
一番血战,丢下不少尸体和伤员,才勉强摆脱辽兵追击,撤回了出发阵地,官军则迅速巩固夺回的矮墙缺口,清理战场。
时近正午,第一轮大规模进攻,义军未能突破官军主防线,骑兵受挫,步兵在取得初步进展后又被击退,伤亡显然大于官军。
午后,未时左右。
战场主动权似乎发生了短暂的转移,祖宽和祖大乐都是宿将,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在稍事休整后官军营寨中战鼓擂响。
祖大乐和尹先民各率一部,以关宁军为前锋,湖广兵为辅从营寨中冲了出来,目标直指义军在城外构筑的数道木栅防线,这些是之前对峙期间,义军为了扩大防御纵深、保护运粮通道而修建的。
关宁军的进攻,与上午义军的稳步推进截然不同,他们以小股精锐为先锋,迅猛突进,利用盾牌和娴熟的配合,快速清除木栅前的障碍,然后用斧头猛砍栅栏,或直接搭人梯攀爬,这些辽兵凶悍异常,个人战力出众,往往三四人一组,就能在局部打开缺口。
守卫外围木栅的,主要是第三镇于国兴等部的士卒,他们上午进攻受挫,士气有些受损,面对关宁军凶狠的反扑,抵抗得颇为艰难。
一道道木栅接连被攻破,义军节节后退,遗弃了不少伤亡同袍和军械,短短一个多时辰,官军竟连续夺取了四道木栅,向前推进了数百步,擒斩义军数百人,战果颇丰。
祖大乐见进展顺利,挥军试图逼近羊马墙,这是依托衡山县城外墙修建的一道土墙,墙外还有壕沟,是城墙的最后一道屏障。
然而,就在官军势头正盛,开始攻击羊马墙外围时,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出动的依然是骑兵,马世耀和郭世征上午受挫心中憋着一股火,此刻见官军脱离坚固营垒,战线拉长,正是骑兵发挥的良机。
两人各率数百骑兵,从城门两侧飞驰而出,狠狠夹向进攻羊马墙的官军侧后。
骑兵冲锋的声势骇人,正在攻墙的官军,主要是尹先民的湖广兵,见状阵脚大乱。
祖大乐反应极快,立刻下令关宁军结阵自保,同时让尹先民部收缩,但骑兵速度太快,瞬间就撞入了官军后队,刀砍马踏,顿时搅得一片混乱。
祖大乐见势不妙,担心被骑兵切断退路,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关宁军训练有素且战且退阵型不乱,尹先民部则有些狼狈,在骑兵的追击下丢下不少尸体,仓皇退回了壕沟防线之后,义军骑兵追至壕沟前,被官军弓箭鸟铳阻击,也适时撤回。
夕阳西下,将衡山县城外染成一片暗红,持续了一整日的血腥厮杀,终于暂时停歇。
双方各自收兵,拖回自家士卒尸体,清点伤亡后,义军阵亡、重伤者超过一千五百人,官军损失约千人。
而双方的战线,除了外围几道原本就可放弃的木栅易手外,营寨、羊马墙、城墙,都几乎回到了清晨开战前的位置。
刘处直在城头默默看着士卒们抬下伤亡的同袍,听着各军官禀报战况,脸上无喜无悲,带兵这么多年对这些他似乎已经免疫了。
这一天的血战未能攻破官军营寨,但试探出了官军工事的坚固和关宁军的凶悍。
而对面的熊文灿,在得知己方伤亡数字和贼军的顽强后,心中也有些焦虑了,贼军援兵已至战力显然不弱,自己调集的援军却还不见踪影,如果这仗再拖下去没有任何进展让自己抵消不主动勤王的罪责,一旦东虏再次威胁京畿,自己却还在这湘南之地耗着,那陛下的怒火肯定会烧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