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二月,衡阳城外俘虏营,三千多关宁军俘虏在这里已羁押月余。
栅栏外,刘处直站定脚步,他今日同样未着甲胄,腰束革带,斜挎着一张桦木弓,这张弓箭他没记错的话用了快二十年了,箭囊里放着二十支白羽箭,身边跟着第五镇统制刘体纯与第三镇统制史大成。
刘处直看向营地,那些关宁军俘虏大多衣衫褴褛战袄破损,棉衣也失了内絮,露出发黑板结的棉胎。
但即便如此,他们或蹲或坐,脊背仍下意识挺着,极少交头接耳,月余的软禁并未磨去他们骨子里的那种不屈服的气质。
与九边其余官军不同,关宁军出身很特别他们并不全是辽东本地卫所出来的,而是集合了流民、卫所兵、蒙古人、矿工。
在袁崇焕巡抚辽东前,除了山海关外的八里铺,辽东全境沦陷,李成梁到麻贵那批辽东总兵麾下练出的军队不是投降就是战死了。
现在的关宁军大部分都是出自十三山义军,当然这批义军不是反明的,而是反抗努尔哈赤暴政的,他们经历了老奴的暴政,又在山里打了几年游击,袁崇焕上任后,收编了十三山义军,裁汰老弱编成了新的辽东官军即关宁军,大量关宁军都是有很多的实战经验,并且弓马娴熟。
“还是老样子,有没有人愿意投降的?”
刘体纯摇了摇头,他负责管理这片战俘营,一个多月了也没有人主动提出投降。
“广西兵和偏沅兵都放走了?
“按大帅的意思,不愿留的发了三天干粮和几十文路费,都遣散了。”
“那帮人,放回去也是散伙应该不会再回军营了,倒是这些辽兵骨头是真硬,一天两顿白面馍管饱,愣是没一个松口说要投的,可也没闹事。”
刘处直点了点头:“骨头硬,才是好兵,开门吧。”
守卫推开沉重的木栅门,声响惊动了营地,许多俘虏抬起头,望向门口那几个人影,他们认出了常来的刘体纯,也认出了来过几次的史大成,但对于中间那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从他们被俘虏后刘处直还没有来过。
刘处直径直走到营地中央一块稍空的地方,刘体纯和史大成落后半步,分立左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关宁军的弟兄们。”
“我是刘处直。”他报上姓名,没有加任何头衔。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么久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流寇大帅,看起来风霜满面,不过声音倒是挺年轻的。
“把大家关在这里一个多月,是不得已,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的家在辽西,在锦州、宁远、山海关,老婆孩子、父母高堂都在那头。”
“从湖广南部的衡阳到辽西千山万水,官军、土匪、入寇的东虏骑兵,一个人或几个人回去是九死一生,若是组团回去粮食又不够,但是又不想投降咱这个流寇出身的大帅。”
“今天来,不是要逼大家立刻做决断,有几件事我觉得该告诉诸位,第一,你们原来的主将,祖大乐、祖宽,没有死在衡山。”
“祖协台和祖总镇都没死吗,那他们怎么不管我们了。”
刘体纯说道:“他们跑了,丢下你们自个儿寻活路去了,祖大乐跑回了锦州,至于祖宽,眼下还不知猫在哪处。”
史大成哼了一声:“丢下弟兄自己逃命的将军,真不要脸。”
俘虏们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有得知旧主未死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的屈辱以及愤怒,他们为啥离家数千里来这里打仗,还不是听这些军官们的号召,结果出了事只知道带着自己家丁跑路。
“安静,我再讲讲第二件事,我知道大伙儿都是跟东虏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汉子,是辽东的精锐心里傲气,看不上我们这些流寇出身的,觉得我们是泥腿子,是乌合之众,这我懂。”
他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一些俘虏略感意外,甚至有些局促。
“但我也要告诉诸位,我刘处直是陕西人,是延绥镇的军户出身,从小见惯了边墙烽火,听惯了套虏的马蹄声,我知道榆林的风沙有多硬,知道三边的饷银有多难发,知道将官喝兵血是什么滋味。”
他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前半段是事实,后半段的情感和细节,拉近了与这些辽东汉子的距离,当兵的苦、边镇的难、饷银的缺乏、将领的贪心,这些都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一个蹲在火堆旁的魁梧汉子忽然站起身,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说道:
“刘大帅,你说你是三边军户出身,我们相信,可大明的官军也分个高低上下,咱关宁军那是朝廷每年四五百万辽饷养着的天下第一强兵,跟着袁督师在宁锦和东虏血拼过的,守的是大明最要紧的边关,你们三边最多也就打打套虏、北虏,这些货色我们关宁军都不放在眼里。
刘处直点点头:“天下第一强兵,嗯,我信,不然我也不会舍不得放你们走,还天天白面供着。”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点调侃,“可这天下第一强兵,怎么在衡山被我们这群陕西兵打得丢盔弃甲,主将都跑了?”
那魁梧汉子脸一红,周围俘虏也纷纷露出羞愤之色。
“哈哈,我老刘也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胜败乃兵家常事,衡山之败,败在熊文灿调度失当,败在官军各怀心思,更败在朝廷自己身上,你们辽东的饷银虽然拨发的多,但是层层克扣,到你们手里还剩多少?”
“关内的百姓,被加征的辽饷逼得家破人亡,成了流民又成了你们要剿的流寇。”
“至于我们是不是乌合之众……”
刘处直忽然解下肩上的桦木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掂了掂,“光靠嘴说没用,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魁梧汉子回复道:“我叫李全义,在祖协台麾下当旗鼓。”扛大旗的一般来说是百总)
“李百总,听说关宁军善射者众,我刘处直别的不敢夸,弓马是自小练出来的,百步箭靶,咱们各自三箭,可愿一同下场,给弟兄们解解闷?”
周围俘虏也骚动起来,比箭既是技艺较量,也关乎尊严,他们关宁军的骑射不会比三边差。
“好,我来!”
旁边的刘体纯给他递过来一张大稍弓,这也是辽东官军常用的弓,又给他拿了三支箭矢。
史大成已命跟在旁边的卫兵在百步外立好箭靶,营地中央空出更大场地,所有俘虏,包括栅栏外值守的义军士卒,都屏息凝神望过来。
李全义深吸口气,弯弓搭箭,姿势标准而沉稳确实是老行伍,弓弦响处,箭如流星,笃的一声正中靶心偏左约一寸处,俘虏中响起一片喝彩。
刘处直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引弓。
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去势极快!
笃!
羽箭颤巍巍地钉在靶心正中央!
“好!”
史大成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刘体纯也鼓了鼓掌。
俘虏们也纷纷喝彩,这一箭,准头、力道、稳定,无可挑剔。
李全义不慌不忙再次引弓,第二箭,中靶心右侧半寸,已是极佳水准。
刘处直的第二箭紧随而至,再次稳稳扎入靶心,与第一箭的箭尾几乎相触。
第三箭,李全义明显压力增大,箭矢射出,只扎中靶子边缘。
刘处直又抽出一支箭,却没有立刻射出他缓缓说道:“这最后一箭,不为比试。”说罢,转身,张弓,箭指北方。
弓弦响起箭矢带着呼啸,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远远飞出营地,消失在远处山林方向。
“这一箭,是射给崇祯皇帝的,咱们当兵的为朝廷拼杀,却得不到朝廷应有的待遇和尊重,是个文官都能叫咱们烂丘八。”
李全义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箭靶,又看看眼前的刘大帅,忽然将手中弓往地上一扔,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刘大帅,我李全义服了,您的箭射的好,您的话说的好,这朝廷确是不把咱当人看,我李全义愿跟着大帅干。”
他这一跪,人群中又有几个明显是老兵或者低级军官的人,脸上挣扎片刻,陆续跟着跪下。
“辽饷都喂了狗官!”
“祖协台……唉!”
“大帅是明白人!”
“在哪儿不是卖命,至少这里有白面馍吃,大帅把咱当人。”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
刘处直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李全义,又对周围跪下的俘虏高声道:“都起来,在我这儿不兴跪拜!”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这些辽东汉子说道:“只要真心留下,以后就是同锅吃饭、同阵拼命的兄弟,有我刘处直一口干的,绝不让你们喝稀的,咱们一起打出一个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家人太平的世道!”
“愿随大帅!”
“愿随大帅!”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刘处直也松了一口气,这三千多关宁军的心算是收拢了,不得不说这年头地域关系还是很重要,三边的官军自己根本不用费这么事。
他示意大家安静:“既然都是兄弟了,有些安排我说与大伙儿听,愿意留下的我欢迎,但咱义军有义军的规矩,各镇有各镇的职责,得重新整编。”
“李全义”
“在!”
“你,还有你们当中弓马最精熟、战场经验最老道的,自己推举或由李百总挑选出二百人,补入我的亲兵营跟我身边,规矩最严,仗也最硬,饷银也最足,你们干不干?”
李全义胸膛一挺:“干,跟着大帅,刀山火海也去得!”
“刘兄弟,史兄弟。”
“在!”
“剩下的弟兄,你们第三镇、第五镇,还有驻永州府的第二镇、郴州的第四镇,各领一部分,打散了补充进去。”
“遵命!”
刘体纯和史大成眼中放光,这些关宁老兵可是宝贝,稍加整训就是一支强悍的生力军。
安排妥当,刘处直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刘体纯去安排具体分拨事宜,自己则拉过李全义和几个刚刚表态积极的老兵,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坐了下来。
“来,都坐,说说辽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东虏这次入寇,关宁军有没有入关勤王”
李全义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刘处直问得细致,态度随意,便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辽东的苦寒,还有这次他们得知的东虏入寇的消息。
这些事刘处直其实已经知道了,不过他还是静静的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或叹息一声,中午又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才同他们告别,从今天起他们就不是战俘了,可以自由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