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身上受了好几处伤,满身都是血。不过好在珀西瓦尔为了妹妹的安全完全不计代价,连白神教会昂贵的治疔药水都备了好几瓶,给加尔灌下半瓶,他总算化险为夷,挺了过来。
而加尔手下士兵的情况就更加糟糕了。
十二名名士兵,四人战死,三人重伤,最严重的是剩下五人居然逃跑了!混乱的战场上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但离开蒂耶庄园才几天,士兵就损失殆尽,这让今后的旅程更加艰难。
“你的伤势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
卢伊林倚靠马车叉腿坐着,他的腿上挨了一下,不过有治疔药水,这点伤势并不要紧。相较之下,自己作为向导却把队伍带入埋伏圈的事情更让卢伊林感到丧气。
“一直以来苔痕溪地这里的强盗团伙都不超过五十人,更没有什么火枪,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塞勒斯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个朋友的肩膀。
“这不怪你,卢伊林,有人在针对我们。”
卢伊林手指深深插入灰发之中,即便塞勒斯如此安慰,他还是感到懊丧。这副情形,塞勒斯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还有其他人要照看。
“你的战马死了,我那匹借给你。”
卢伊林抬了下头,脸上很是疑惑。
“那你呢?”
“我和我的未婚妻一起坐马车。”塞勒斯笑着拍了拍马车的铁皮,“你是我们的向导,当然要走在最前面,怎么能没有坐骑呢?”
卢伊林怔了怔,心里颇有些感动,即使出了这样的事情,塞勒斯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变化,这样的信任值得卢伊林用忠诚来回报。
塞勒斯扫了眼狼借的战场,为了让卢伊林尽快振作起来,得安排他一些事情去做:“帮我个忙,清点一下我们的战利品,尤其得把那几挺火枪找到,这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还有,那个强盗首领在灰堡有没有悬赏?”
“山狮是这一带最大的强盗势力,在灰堡有150金币的悬赏。”卢伊林目光踌躇,问出了心中的担忧,“你放心我去做这些事情?”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关系到钱财的事情最好交给两个人做,一个人的话,万一有私藏……”
“我信任你。”
塞勒斯笑着伸出手,卢伊林迟疑了下,握住了塞勒斯的手,被拉着站了起来。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卢伊林,你是雾谷骑士,但并非所有雾谷人都是罪犯或骗子,你是雾谷人,但也是一位我认可的骑士,我的眼睛不会看错的。”塞勒斯点了点自己的灰眸,“总之,快点打起精神来吧,我们没有你可不知道该怎么穿过这灰雾。”
安慰了卢伊林,塞勒斯又去察看加尔的情况,这位军士长受伤最重,却始终没有放弃保护伊琳诺的使命,塞勒斯打心底里敬佩此人。
“加尔,辛苦你暂且在后面的马车上挤一挤了。等到了灰堡,我给你找医生,再买一辆空马车。”
“您不必如此,塞勒斯爵士,我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这点伤没什么的。”
“别硬撑了,没有那瓶药水你连命都没了!”
帮忙照顾伤员的阿依莎没好气地道,看起来他们关系很熟的样子。
“阿依莎说得对,你就好好休养吧,今天多亏你奋战,伊琳诺才能安然无恙,我由衷的感谢你。”
“这不值得道谢,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加尔失笑一声,本想摆摆手,可惜他伤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伊琳诺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出发前珀西瓦尔少爷又反复嘱托,自然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塞勒斯爵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以后还要请您好好保护小姐啊!”
加尔话里有话,听起来语重心长,但塞勒斯多少能听出了,这位老兵对塞勒斯没有及时回援、将伊琳诺置身险境之中还是颇有不满的。
对此,塞勒斯没什么好辩解的,只是点了点头,嘱咐阿依莎好好照顾加尔,然后转身走向其他人。
“伊琳诺小姐,我这点伤不要紧的,怎么好劳烦您……”
“您是为我奋战而负伤的,我不能与各位一起战斗,只能提供这些帮助而已。”
战斗过后,伊琳诺很快冷静下来,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尽可能提供帮助,卡纳尔、赫克托尔还有负伤的士兵们,都由她亲手包扎。大家原本只是尊敬她的小姐身份,现在却是打心眼里认为伊琳诺是位值得敬重的好人。
“我刚才看到您冲上山岗时十分勇猛,面对那么多敌人,您难道不害怕吗?”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五大三粗的卡纳尔在伊琳诺面前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揉了揉鼻子道,“相比令冬郡的雪原野兽和灰色荒野的怪物,这些强盗没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再勇猛,也还是小心点好,万一死在强盗蟊贼手里,你所有的英勇事迹都只会变成笑话。”旁边的赫克托尔摇了摇头,不甚认同卡纳尔那种勇猛过头的风格。他和卡纳尔是两个极端,为人相当谨慎,也是除塞勒斯之外唯一没有受伤的人。
卡纳尔不服道:“如果当时不是我把山上那些强盗全部干翻,你小子怕早就骑马逃跑了吧!”
这话说得赫克托尔不高兴了,他斜眼看向卡纳尔,如果不是因为卡纳尔受了伤,说不得就要动手干架了。
“勇猛和慎重都是骑士的美德,卡纳尔能扫清山岗上的强盗很关键,避免了我们腹背受敌,但赫克托尔的时机也抓得很好。”
塞勒斯走过来,出言中止了两人的争论。对塞勒斯,赫克托尔和卡纳尔都是服气的,对方不仅在竞技场上打败了他们,战场上的表现也无可挑剔,战后慰问关怀部下也极具领袖气质,自然使人膺服。赫克托尔甚至觉得,塞勒斯和伊琳诺,似乎天生就有成为领袖的天赋,作为领主和领主的贤内助,两人远超其他贵族。
“您的表现才是让人叹服,塞勒斯爵士,这场战斗如果不是您,恐怕我们无法获胜。”
赫克托尔恰到好处的吹捧了一句,塞勒斯回以微笑,但心里却无法像信任卢伊林和卡纳尔那样信任赫克托尔。另外两位骑士在战斗中都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忠诚且英勇,唯有赫克托尔,虽然也参加了战斗有所斩获,但时机却把握得十分微妙——他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在危急时刻却没有挺身而出,直到加尔和卢伊林吸引走了大部分敌人,他才抓准时机从侧翼突袭。
虽然也确实颇有成效,但这种行径还是不免让塞勒斯怀疑他在明哲保身。毕竟此人本就是为了领地和财富添加塞勒斯麾下,动机就很有投机取巧之嫌,双方也没有创建足够的信任基础,赫克托尔犯不着为塞勒斯那么拼命。只不过没有付出,自然也没有回报,塞勒斯暂时是无法像信任卢伊林和卡纳尔那样信任赫克托尔,最多将其当作一位雇佣兵而已。
“这也是多亏你们的奋战,我会记住的。”
塞勒斯同赫克托尔客气了几句,然后顺势拉起伊琳诺。
“抱歉两位,我需要和我的小姐说几句话。”
“当然,您请便。”
塞勒斯拉着伊琳诺来到马车另一边,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才一脸严肃地对自己的未婚妻道:“这次的埋伏或许是维里萨克斯的报复。”
伊琳诺看起来并不惊讶,但还是问道:“您为何这样认定?”
“那几支火枪,还有他们认出了福斯佛瑞尔家族的四点荧光纹章。”
塞勒斯看向几辆马车,为了隐藏身份,马车上完全没有任何福斯佛瑞尔家族的标识,如果不是那只钱袋,或许不会暴露身份。不过,这一点珀西瓦尔、伊琳诺和塞勒斯都没能注意到,他们确实还是有些经验不足。
“福斯佛瑞尔家族和雾谷郡有什么生意往来吗?”
伊琳诺摇了摇头,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靠父兄享受优渥生活的贵族少女,家族的生意,她基本上都了解一些。
“雾谷郡的商业信用一向不好,我父亲基本不和这里做生意。与沃达省迪维恩的布伦托尔家族倒是有生意上的关系,只是基本都走摇篮湖的水运。”
“既然如此,本地强盗不应该认识福斯佛瑞尔家族的纹章,而且从人数和武器来看,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塞勒斯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他怀疑有内鬼出卖了己方的行踪。伊琳诺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抬头,紧紧盯着塞勒斯的眼睛。
“你是不是在怀疑珀西瓦尔?”
从逻辑上来说,珀西瓦尔确实很有嫌疑,他本就是倾向于莫尔迪基安的,也是最反对塞勒斯和伊琳诺去白漫港的,而且当初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和维里萨克斯究竟谈了什么。
但塞勒斯其实不觉得会是珀西瓦尔,他看得出珀西瓦尔非常珍视家人,不会将妹妹置于危险境地。
“我不怀疑珀西瓦尔,但我们的队伍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塞勒斯叹了口气,拉起伊琳诺的手,“我无意指责什么,福斯佛瑞尔家族获得爵位和封地的时间尚短,招募的士兵大多是些新兵,有近一半的人逃跑,这我完全可以理解。但相应的,这些人贪生怕死,那会不会贪财忘义?”
伊琳诺抿着嘴唇,点头承认了塞勒斯的猜测。
“至少加尔和阿依莎肯定可靠,我可以担保。”
塞勒斯也认同伊琳诺的判断,他们两人间这种信任还是有的。
“留在这里的人也未必可靠……总之,务必小心。”塞勒斯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匕首,递给伊琳诺,“虽然你可能不会用,但以防万一还是拿着吧。”
伊琳诺看着匕首,郑重收下。她清楚这把匕首是什么意思,用来杀敌她确实不会,但在必要时候,可能会有其他用途。
塞勒斯揉了揉伊琳诺美丽的金发。“我同奥利弗伯爵和珀西瓦尔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向来信守诺言,除非我死,不然我一定会守护你的。”
伊琳诺忽然笑了,明明塞勒斯说得很决绝,甚至有些悲壮,但她却反而觉得颇为轻松。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伊琳诺紧了紧手中匕首。
两人间的氛围似乎恰到好处,心意相通、意志相同,似乎越发有夫妻的模样。
然而,卢伊林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刚刚好的氛围:“塞勒斯,我把有价值的东西都清点出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塞勒斯和伊琳诺牵在一起的手自然分开,两人都没有过多流连刚才那种气氛,塞勒斯马上转身,朝卢伊林走去。
“我来看看,那几把火枪都还能用吗?”
“我总共找到了六把火枪,都是人类工匠仿制的,并非出自星铸高原的矮人之手,质量挺一般的。有两把在战斗中被马踩坏,已经不能用了。”
卢伊林正汇报着自己的发现,忽然看见那头伊琳诺正注视着自己,少女和善的微笑反而让他脊背一凉,敏锐察觉到自己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是的。”塞勒斯笑眯眯地拍了拍卢伊林的肩膀,让卢伊林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正事要紧,我们来看看收获吧。”
卢伊林张了张嘴,最后放弃询问,有的事情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都在这里了,六把火枪,三十八发子弹,还有大概两公斤左右的火药。”卢伊林把战利品摊开在地上,相比这几把火枪,那些零碎的银币、铜币就不值得一看了。
“两把损坏了的拿到灰堡去看看能不能修好,如果实在修不好就算了——你会用火枪吗?”
卢伊林摇了摇头,塞勒斯又看向凑过来的卡纳尔和赫克托尔,卡纳尔这北方人自然摇头,出生星潮郡的赫克托尔倒是表示他接触过,但不算熟练。
塞勒斯摇了摇头,四把火枪是不错,但子弹太少,作为一名帝国骑士,塞勒斯的训练课程中并不包括火枪,虽然这东西不难,但这么点子弹可不够他练好射击术。
“那就先收着吧。”
火枪到底是好东西,威力不容小觑,骑士板甲都挡不住,就是价格昂贵,购买渠道还少。
把火枪和子弹、火药都用防潮的蜡纸包好,妥善储藏好之后,塞勒斯才把目光投向了缴获的那些金钱。
“一共有多少?”
“除了我们的四十个金币,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有十来个金币吧。”
山上和溪谷中两伙强盗,加起来好几十人,却只有这么点钱,这也不出乎塞勒斯的意料。山狮作为这一带最强的盗匪势力,肯定有自己的固定据点,钱财应该都藏在那里。不过塞勒斯不知道地点,也没有功夫去查找,继续留在湖畔大道上,他必须当心维里萨克斯再派出黑手。
他拿起那只绣有四点荧光纹章的钱袋,再把那十来个金币一并加进去,转手交给阿依莎。
“把这些钱分给士兵们吧,这是他们应得的。战死的士兵,我会给他们家人足够的抚恤,他们为我而战,为我而死,应当得到回报。”
听到这句话,那三个垂头丧气的伤兵不由抬起头,愕然看着塞勒斯。这一刻,他们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战斗是有意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