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不敢在苔痕溪地多停留,毕竟山狮只是这一带最强的盗匪势力,可不是唯一的盗匪团伙,在遍地强盗的雾谷郡,永远不缺少追踪血腥味的鬣狗。
他带着一群伤兵匆匆赶路,在卢伊林的引领下,四天后终于看到了灰堡的城墙。
灰雾中城堡轮廓若隐若现,石砌城墙如蛰伏巨兽的脊背,顺着山势起伏。湖畔大道延伸至厚重的拱形城门,门前哨卡林立,就塞勒斯所能观察到的,至少有四组暗哨藏在墙垛和阴暗角落中,几乎没人能逃避进城的税款。城内屋宇层叠,看起来人口繁多,城市相当繁荣,可无处不在的灰雾又总让人有一种逼仄的压抑感。
为了避免麻烦,塞勒斯老老实实缴纳了入城税款,进入了灰堡。
“这就是银叶省最不安全的城市吗?”
卡纳尔这个北方人好奇的四处张望着,目光神情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当然,即使他不表现得如此好奇,单单两米多的身高和粗犷的面容,也会让人下意识认定这是个北方人。
相比之下,赫克托尔就谨慎稳妥很多,他进城前就把钱袋藏好,进入灰堡之后看每个靠近自己的人都觉得象是小偷,警剔得如同只刺猬一样。
“卢伊林,这里数你最熟悉这座城市,我们先去找一家旅店住下来,然后你和卡纳尔一起去白神教会请位治疔师过来。赫克托尔,看好我们的马车。”
塞勒斯给几人分配了任务,卢伊林熟悉这座城市,优先去找旅店和治疔师,而考虑到灰堡的臭名昭着,他还派了卡纳尔同行,卢伊林心思细致,卡纳尔孔武有力,正好互补。而赫克托尔性格谨慎,让他看着马车应该不会出问题。
很快,卢伊林领着队伍找到了一家名为“苔雾”的旅店,旅店位于灰堡城墙中心城区的支巷,背靠着贵族们居住的上城区,地段很不错,店门虽然不大但却相当整洁。大堂的墙面悬挂着干熏衣草束驱虫除味,几张橡木方桌虽然有些老旧,但都擦得很干净。
卢伊林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唤醒了打瞌睡的旅店老板。
“老巴索,来客人了。”
谢顶的旅店老板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扫了眼面前的客人,大概是因为被忽然吵醒,态度很不好。
“要几间房?”
塞勒斯走上前,在柜台上摆下一只钱袋,经历过苔痕溪地的教训,这回钱袋上没有任何标识。
“一间带仆人房的上等客房,另外再要四间干净的房间。我们有三辆马车,准备好草料和清水,不要偷工减料,我要好料。”
老巴索拿起钱袋掂量了下,嘴角马上耷拉了下来。
“你这钱不够,带仆人房的上等客房一个金币住一天,其他房间500铜币,草料我给你打折算400个铜币,一共3400枚铜币,你这里才……”
老巴索打开钱袋,瞬间被那金灿灿的光彩惊住了双眼,因为银叶省有不少银矿,平民百姓日常交易中银币比金币使用得更频繁,他本以为这钱袋里都是银币,却没想到塞勒斯出手这么阔绰,居然一袋子里装了十几枚金币。
“这这这……对不起,我看走眼,这够了,完全够了!”
老巴索差点把舌头咬下来,他明白自己是遇到豪客了,在灰堡可很难逮到这样的大肥羊,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让这大肥羊跑了,晚上可不得给他老婆揍个半死!于是赶紧改口,腆着笑脸,尽可能的讨好塞勒斯。
“房间要干净,草料要喂足,另外给我们弄些吃的和酒。”
有财力雄厚的伊琳诺作为支撑,塞勒斯并不担心钱的问题,至于这旅店老板会不会见钱起意,卡纳尔这北方壮汉往那儿一站,塞勒斯相信旅店老板能明白自己这些人不是好惹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您还要些什么?”
“先带我们去房间吧,要是我有须求会招呼你的。”
“明白,明白!几位请跟我来。”
老巴索哈着腰、赔着笑,把塞勒斯等人请上三楼。或许是因为灰堡内房屋建筑都颇为拥挤的关系,从外间看这家旅店并不大,可真走进来,塞勒斯发现这里房间并不少。只不过黑心的老板为了多隔出一些房间来,相应的每间房的空间都偏小,只有给伊琳诺的那间上等房间还算宽敞。
不过,哪怕是旅店中最好的房间,与蒂耶庄园里伊琳诺自己的房间相比,也还是象是个野草窝。虽然房间确实很干净,还布置了花卉点缀,但伊琳诺一走进来依旧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一看这位身份不低的贵族小姐皱眉,老巴索马上紧张起来。
“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小姐?”
“窗户的位置太差了。”伊琳诺打开窗户,一小半的视野被隔壁的屋檐遮挡,她伸出手臂,甚至能够够到屋瓦,“要是有小偷的话,不是轻易就能从隔壁的屋顶翻进这房间吗?”
“这个……”老巴索张了张嘴,可是面对这样高贵美丽小姐的质疑,他觉得好象自己说什么都是污染对方的耳朵,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卢伊林替他解了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城里的旅店都差不多。灰堡夹在摇篮湖和丘陵之间,平坦的土地太少,而德拉戈米尔家族费尽心血将全雾谷郡的商业都集中在这一座城市,导致灰堡的土地非常拥挤,如果不把房屋建的这样紧凑,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
伊琳诺并没有因为卢伊林的解释而放下担忧,她看向塞勒斯,征询自己未婚夫的意见。
塞勒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换其他旅店得耗费时间,他不想在这座城市的晚上出门。更何况以灰堡的情况,就是换一家旅店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今晚我和你住一个房间,就算有小偷也别想进来。”
作为未婚夫妻,住一间房间也姑且说得过去,就是伊琳诺自己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卢伊林,你们也是一样,不要自己单住,至少两个人住一间房。”
卢伊林点点头,搬好行李之后,他和卡纳尔前往白神教会请治疔师,赫克托尔负责喂照看马匹,阿依莎则帮忙收拾伤员们的房间,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倒是给塞勒斯和伊琳诺留下了一些独处的时间来。
“没想到这里这里也有这么多花卉,还有香石竹。”伊琳诺摆弄着房间里的花,在灰蒙蒙的城市中,这是难得能让人心情愉快的东西了。
塞勒斯却没有用那么好的心情欣赏花朵,到了灰堡之后,他越发担心队伍中可能存在的内鬼。给几人安排的任务也是想借机试探他们。
“如果你喜欢的话,将来我们可以在城堡周围多种一些。”
“城堡?”伊琳诺讶然笑问,“哪座城堡?”
“我们的城堡。”塞勒斯仔细检查了一番房间,毕竟这里是灰堡,他总得小心一点,“等去了白漫港,接手舞女半岛的领地之后,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城堡。终有一日,高墙将矗立我的旗帜之下,冠冕将书写我的荣耀,我还要在那里创建属于我自己的家族。”
伊琳诺停下手中动作,凝视着塞勒斯。和竞技场上那个冷静难以揣测心思的剑士不同,这一刻的塞勒斯依旧冷静,但却雄心万丈,如同是一头游弋许久的狼,终于展现出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而她并不反感。
“首先,我们得安全抵达白漫港。”伊琳诺拉上窗帘,严肃的同塞勒斯讨论起这个问题,“可苔痕溪地那一回恰恰说明了,我们的队伍危机四伏。”
塞勒斯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门口,如此方便他随时监听外面走廊上的动静。
“你觉得谁会是内鬼?”
“首先排除阿依莎,她没有动机,也没有那个机会——我的女仆一直和我在马车上,要是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一定能发现。加尔的忠诚也没有问题,可能性是最低的。”
塞勒斯点点头,相信伊琳诺的判断。
“那些士兵呢?”
“不能排除可能性,不过他们基本都在马车附近,有加尔看着,也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同样的道理,卡纳尔的嫌疑也不大。”
分析到这里,嫌疑人似乎就只剩下两个了。
“你怀疑卢伊林,还是赫克托尔?”
“暂时没法判断。”伊琳诺摇了摇头,在床沿坐了下来,指甲无意识的来回摩擦项炼吊坠,“路是卢伊林带的,他本就是雾谷郡人,按理说是嫌疑最大的那个,而且在苔痕溪地你和我提起内鬼的事情时,就是他打断了我们,说不好当时他是不是在偷听。至于赫克托尔,他则显得太过局外人了。”
赫克托尔来自星潮郡,那里西临蝙蝠海,拥有银叶省最大的港口琥珀港,掌控着与沃达省维瑟兰登、海岸省白漫港以及西方大陆殖民地的贸易,在银叶省诸郡中是仅次于帝都杜伦德尔的繁华城市。有着这样的出身,赫克托尔似乎没必要跟随塞勒斯等人去偏远贫瘠的东方冒险。
“卢伊林虽然值得怀疑,但是他的话里没有谎言,反倒是赫克托尔,他很少与我交谈,似乎有意在回避我。回避一个伊斯,往往说明他有秘密需要隐瞒。”
“所以你更怀疑赫克托尔?”
伊琳诺翘起腿,裙裾沿膝垂落,在昏暗的房间中,洁白的脚踝有着让人挪不开眼球的独特魅力。
“他的忠诚确实还无法让人信服,但反过来想,这样才算是符合逻辑吧?他不是福斯佛瑞尔家族的骑士,也不是你的旧友,你们在比武大会上相识,人家凭什么无条件信任你,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你眼中呢?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秘密,在很多人眼里,能看穿谎言的伊斯就象是灾祸一样让人避之不及。”
塞勒斯一时默然,他知道伊琳诺说的是对的,虽然声名显赫,但因为【真言之视】的能力,确实有很多人非常忌惮伊斯家族,敬而远之。对伊斯们来说,外人是很难交心的,所以他们才有“唯血永真”这句族语。
“你说的不无道理。”
“反倒是卡纳尔和卢伊林,他们的态度才显得不合常理。卡纳尔是个肌肉比脑筋发达的家伙,姑且也就算了,但卢伊林却是出身雾谷郡的,能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你觉得他会那么简单,把自己的未来完全托付于一个相识不过一周的人吗?”
“所以你更怀疑卢伊林?”
塞勒斯和伊琳诺意见出现了分歧,他们两人都是极有独立主见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判断,不会轻易被说服。
“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是有没有可能,你的【真言之视】也会出错?”
塞勒斯点了点头,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存在这样的可能,确实有那么一回,我的魔法辨别不出别人的话语究竟是不是谎话。”
塞勒斯站起身,来到伊琳诺身边,和未婚妻并肩坐在床沿上。
“就是那一晚,你说我对你而言是独特的。”
伊琳诺一怔,讶异转头,却被塞勒斯揽入怀中。她哪里比得过塞勒斯的力气,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那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真的看不出来。”
伊琳诺有些坏心眼的抿嘴一笑。
“那你就继续好奇吧,对你们这些伊斯来说,真话看得太明白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
“但伊斯就是要探究真相的,我们今晚要睡在一个房间,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塞勒斯却没有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伊琳诺,搂着她,嘴唇贴近了伊琳诺的耳朵,正当伊琳诺保持不住镇静,耳根都烫起来的时候,塞勒斯忽然说出了一句让她瞬间冷静的话语:
“走廊有人偷听。”
伊琳诺目光一凛,马上明白塞勒斯的意思。
“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真相。”
“如果我就是想知道呢?”
房间内传来床铺的摇动声响,被子似乎被掀在了地上,因为房间都隔得小,旅店的隔音相当不好,虽然伊琳诺这间房间因为档次最高,独处于三楼最里面,其他房间或许听不到,但走廊上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就在屋内动静越来越大的时候,塞勒斯却悄悄将使魔奇奇莫拉放了出去,借助使魔的双眼观察外面的动静。
“看到是谁了吗?”
摇床摇得脸颊泛红的伊琳诺喘着气问道,但塞勒斯只是用摇头回答。
“人已经跑了。”
他推开门,看了眼房间门口的矮柜,上面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块,明显有被倚靠过的痕迹,刚才那个偷听者应该就是靠着这个柜子,紧贴墙壁偷听塞勒斯和伊琳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