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塞勒斯始终留着一个心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醒来。维里萨克斯的威胁和下午发现的窃听者让他感到很不安全,急于尽快揪出那个内鬼。但不知道是不是内鬼已经有所察觉,一直非常谨慎,塞勒斯没能抓到马脚,整晚过去,除了塞勒斯自己没休息好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变故。
当他顶着疲惫的双眼走下楼用早餐时,卢伊林等人马上投来了“我都懂的”的眼神。
“塞勒斯爵士,要注意身体啊!”
塞勒斯早就做好被人误会的打算,也就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加尔也走过来,这位稳重的老兵看着塞勒斯,尤豫再三,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塞勒斯大人,我明白你们年轻人有的时候按捺不住,但小姐毕竟才十六岁,请您多体贴一些。”
说着,他低下腰,在塞勒斯耳边非常小声地道:“别把小姐折腾坏了,昨晚你们摇了一个多小时,她会承受不了的。”
塞勒斯哭笑不得,正要敷衍两句,忽然想到为什么昨晚那个窃听者没有出现了——伊琳诺的状态太不自然,晚餐时正常走下楼梯,没有半点异样,被窃听者识破了下午两人是在做戏,所以马上谨慎起来,不露半点破绽。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那窃听者很可能真的是队伍里的人,是那个内鬼。那天下午卡纳尔和卢伊林一起去的白神教会,加尔和几个士兵身上有伤,阿依莎在打扫房间,那么有嫌疑的酒只有赫克托尔,他当时在照料马匹,是最有时机潜过来偷听的……
想到这里,塞勒斯几乎已经把嫌疑锁定在赫克托尔身上。可正当他思考该如何与其对峙的时候,加尔手下的一名士兵着急忙慌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道:“不好了,我们的马,马出事了!”
塞勒斯“蹭”的站起来,快步往马厩走,加尔和其他人都迅速跟上,除了醉酒还在呼呼大睡的卡纳尔和没有下楼的伊琳诺、阿依莎,其他人都一起来到了马厩。
几匹拉车的挽马倒毙在地,瞳孔涣散,口鼻渗出血沫,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但奇怪的是,这几匹马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昨晚没有任何人听到马厩有动静,这些马匹居然是无声无息死亡的。
塞勒斯马上上前,掰开死亡马匹的嘴,拽出舌头,在舌头上找到了残留的蓝荧光粉末。
“月吻树……”
塞勒斯的脸色不大好看,月吻树在银叶省西部并不罕见,王领、古树郡和星潮郡都有不少。这种植物不仅有剧毒,而且最可怕的是带有致幻效果,中毒者往往会沉浸于幻觉中而察觉不到自己的处境,不会呼救,但等到几个小时后内脏就会严重大出血,就是白神教会的治疔师们都救不回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非搭配其他几种毒物,这种致幻效果基本不会对人生效,也是因此才会在银叶省普遍出现。
塞勒斯马上转到战马的的厩栏,塞勒斯、赫克托尔和卡纳尔的坐骑看起来没有事情,但塞勒斯放心不下,用清水洗干净手上残留的蓝荧光粉末后,仔细检查了几匹战马的状态。好在几匹战马确实没有中毒,健康得很,不然的话他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卢伊林看着倒地的挽马,眉头紧锁。
“毒死了拉车的挽马,却没对战马动手,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想把我们拖在这里。”加尔神色十分凝重,手一直牢牢按在腰间的钉头锤上,“我见过这种手段,为了拖延竞争对手的商队,故意把挽马毒死。但月吻树的叶子有蓝色荧光,应该很容易分辨才对,怎么会……”
加尔一边说着,一边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赫克托尔——昨天塞勒斯让他照看马匹,给马喂草料的事情自然是由他负责,现在马出了事情,当然第一时间怀疑他。
被众多目光一齐盯上,赫克托尔赶紧辩解道:“草料都是旅店老板提供的,我喂草料的时候他也在场,如果我有动手脚,他肯定会发现。”
塞勒斯排开众人,几步跨到赫克托尔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您敢不敢对着我这双眼睛说,自己没有对我们的挽马下月吻树的毒,也不知道马匹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
塞勒斯用词十分谨慎,把赫克托尔所有绕开话题的可能全部掐死。
面对塞勒斯如此逼问,赫克托尔明显有些紧张,塞勒斯甚至能听到对方“咚咚咚”的心跳声。
“我发誓,我没有对我们的挽马下月吻树的毒,也不知道这些马匹的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话。
塞勒斯眼中看到的是真实的色彩,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在此之前,很多证据都指向赫克托尔是那个内鬼,可现在自己的眼睛却证明赫克托尔没有捣鬼,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你昨天下午有没有在房间门口偷听我和伊琳诺的谈话?”
“我没有!”
还是真话。
塞勒斯想不明白,似乎赫克托尔完全可以排除嫌疑,但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塞勒斯暂时确定不了真相如何,只能先应对当下局面。
“我相信你。”塞勒斯拍了拍赫克托尔的肩膀,似乎解除了怀疑,“加尔,你和赫克托尔去找旅店老板,我要验过所有的草料;你们三个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卢伊林,你和我一起上楼。”
塞勒斯迅速分配好了任务,他要找出内鬼,但同时灰堡这座城市又象是一张看不见却实实在在能缠住人的蛛网,叫他伸张不开手脚,处处受限。
几人马上分头行动,卢伊林跟着塞勒斯一起上楼,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塞勒斯忽然开口道:“我听加尔说,卡纳尔那家伙走错房间了,还是他帮人扶回去的?”
卢伊林一怔,停下脚步看向塞勒斯。
“您在怀疑我?”
塞勒斯没做声,只是跟着停下脚步,转头沉默看着卢伊林。
“昨晚把人送回来的是赫克托尔,不是加尔,我当时就在房间里。”卢伊林脸上颇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塞勒斯确实是信任自己的。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些情绪都好好收敛了起来,这位聪明的雾谷骑士知道,塞勒斯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一个优秀的领主不会盲目信任任何一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行。
“是的,我是在怀疑你。为什么挽马都被毒倒了,而战马没事?为什么下毒者不直接在晚餐里下毒,而是选择去毒马?”
塞勒斯倒退着登上台阶,每往上走一步,他离卢伊林的距离也就更远一分。
“因为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他不想自己也吃到有毒的食物,又不想因为故意不吃某样东西而被怀疑。他不舍得毒死自己的战马,所以只对挽马下手。我说到这里,这个人还不明显吗?”
塞勒斯站在最高一级的楼梯,居高临下俯视着卢伊林,他的影子正好盖在卢伊林身上,把他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卢伊林抬起手,神情无比的严肃。
“我发誓,我绝没有背叛过你!”
在塞勒斯眼中,卢伊林的话也是毋庸置疑的真话,两个怀疑对象都被【真言之视】确认为是真话,那到底是谁在窃听,谁在下毒?
塞勒斯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对自己的能力感到质疑。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卢伊林和赫克托尔两人都有极大的嫌疑,一个来自富庶的星潮郡,一个出身阴险的雾谷郡,似乎都有可能接触到能干扰【真言之视】的东西
“我愿意相信你,卢伊林,从感情上来讲,我是很愿意把你继续当作朋友的。”
塞勒斯徐徐点头,然后转过身,却没有马上继续走。卢伊林想了两秒,明白过来塞勒斯的意思,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你去看看卡纳尔,我去找伊琳诺,咱们暂时没法离开灰堡,我担心那个人这样拖延是在等待什么维里萨克斯的援兵。”
说这话的时候,塞勒斯悄悄用馀光注视卢伊林的神情,但却没能看出任何破绽来。实在找不到线索,塞勒斯只能暂且和卢伊林分开,各自去寻人。
伊琳诺正在阿依莎的服侍下梳妆,难得在城市里休息一回,自然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可等塞勒斯回到房间后,从他的神情中,伊琳诺马上就意识到出事了。
“怎么了?”
“几匹拉车的挽马被毒死了。”
塞勒斯来到窗边,这扇窗户太不安全,他果断的将之合上。
“有人不想我们离开灰堡,困我们在这里。我有种预感,如果今晚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很危险。”
“那个内鬼做的?”
听到这里,伊琳诺抬手示意阿依莎不用再给她戴上耳环,而是果断拿过塞勒斯给她的匕首,藏在了身上。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马匹是赫克托尔喂的,他有下毒的机会,而昨晚上卡纳尔醉酒睡得太死,和他一个房间的卢伊林即便半夜外出也不会被发现,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两人。可赫克托尔和卢伊林都向我保证自己没有背叛,而我的魔法却证明两人说的都是实话。”
“要么确实不是他们,要么就是你的魔法失效了。总之,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把两个人都当作是内鬼来看待。”
伊琳诺很冷静,这种时候与其去苦恼究竟谁才是内鬼,不如把两人都提防起来。
“我看,或许可以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伊琳诺不急不躁,脱掉自己的用诸多金丝银线装饰的厚底鞋,换上一双便于行走的鞋子。
“对方这么做是为了拖住我们,那他们接下来很可能就会有所行动。既然如此我们就故意示敌以弱,表现出焦躁和怀疑,让敌人觉得我们已经乱了阵脚,迫使他们尽快动手。”
“你说的有道理,当务之急是买几匹新的挽马,尽快上路离开这地方。”塞勒斯给阿依莎打了个眼色,示意女仆收拾行李,“既然你说引蛇出洞,那我就让他们认为我迫不及待要逃走,并且对部下已经不信任了。”
塞勒斯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乱。
“你和我一起下楼,从现在起你和阿依莎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明白。”
三人草草收拾了下,然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到一楼集合时,卢伊林也把还头晕着的卡纳尔也拖下了楼,加尔和赫克托尔也把老巴索带了过来。看到塞勒斯一众人气势汹汹,老巴索双腿都有些发软。
“大人,昨天的草料都是最好最新鲜的啊,我绝对没有动任何手脚……”
塞勒斯一手柄老巴索按在座位上,另一只手则牢牢的按在剑柄上。
“昨天你和赫克托尔一起喂的马,就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真的没有任何异常!月吻树那种东西那么明显,真要是混进了草料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点赫克托尔大人可以为我作证的啊!”
赫克托尔赶紧点头,这不只是他给老巴索作证,也实在证实自己没有说谎。
“但现在我的马死在了你的马厩里,找不到下毒者,我就只能怀疑你了。不说实话,我可就要找灰堡的治安官来处理这件事了。”
一听塞勒斯要找治安官,老巴索脸都白了,谁不知道灰堡的治安官最为臭名昭着,就是两只松鼠打架,他们都会想由头从松鼠的口里掏几个橡子出来。要是塞勒斯真的去找了灰堡的治安官,老巴索说不得给给赔的倾家荡产。
“别,我求您千万别这样!”老巴索慌忙求饶,鼻涕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那就给我个解释。”
“我真不知道啊!”
塞勒斯知道老巴索确实不清楚,但是他想让内鬼看到自己的急切,觉得他已经乱了阵脚失了冷静。
“看来你觉得我是外来者,所以按照灰堡规矩就要欺负欺负咯?”
塞勒斯缓缓拔剑,剑光闪到老巴索脸上的时候他可真的吓坏了,原本他以为塞勒斯最多是想找由头讹钱,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要命!
“您、您不能这样!”
塞勒斯居然拔剑威胁一个平民,就是卢伊林和加尔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他们愿意跟着塞勒斯,不止是因为对方的实力,也因为塞勒斯的为人,没有谁会愿意跟随一个残暴之人。
“塞勒斯大人,这样做恐怕不大好。”
“是啊,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引来了灰堡的治安官,我们的麻烦或许会更大。”
“我会怕德拉戈米尔家族的治安官?”
塞勒斯抽剑斩在柜台上,脸上不耐烦又暴戾的神情惊得卢伊林和加尔各倒退了一步。其他人更加不敢吱声,只有伊琳诺适时出面劝道:“我们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首先得买几匹新的挽马,这个人至少对灰堡很熟悉,想必知道哪家马贩价格最便宜。”
伊琳诺的话听得卢伊林心中一惊,之前要在灰堡采买什么东西、办什么事情,都是由他去做的,现在伊琳诺却指明老巴索,这明显还是在怀疑他。
说着,伊琳诺又看向了加尔。
“加尔,你和他一起去,钱我都交给你。”
加尔点点头,接过钱袋,然后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卢伊林,显然他也听出了伊琳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