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月白色亚麻主教长袍、头戴银枝主教冕的老人穿过人群,他一出现,周围的市民无论在做什么都立刻躬敬让出一条路来。
看到这位老人,希尔萨也礼貌地低头致意:“科里瓦勒斯主教。”
塞勒斯他们虽然不认得这位科里瓦勒斯主教,但看到了跟在主教身后的卢伊林,马上明白这位主教应该是卢伊林请来的白神主教,于是塞勒斯收回武器,伊琳诺也收敛咄咄逼人的神情,礼貌地向其低头致意。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生命都是最宝贵的。”
科里瓦勒斯主教抬起双手,念诵咒文,一阵甘霖降下,很快就浇灭了苔雾旅店的火势。周围的市民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双手虚抱,做出礼敬白神的“生命之环”手势。
科里瓦勒斯主教施展魔法,灭了苔雾旅店的火势,然后又分出一道水流,泼洒在塞勒斯身上,洗涤他满身的血污。
“生命可贵,希望你牢记。”
塞勒斯低头颔首,这不是他第一次从白神教会的人口中听到这句话,但塞勒斯的道路注定要有许多的生命牺牲,就象每一个成功的统治者一样。
“主教大人,求您帮忙,这里有个重伤的人。”
伊琳诺连忙请求科里瓦勒斯救治加尔,她按着腰间的钱袋,虽然在白神主教面前用金钱来衡量生命颇有些亵读,但只要能治好加尔,她绝不计钱财。
“我来看看。”
科里瓦勒斯主教登上马车,施展魔法为加尔治疔。而被这位主教大人这么一插手,塞勒斯和希尔萨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也缓解了不少。
希尔萨转头看向卢伊林,居然认出了对方。诺瑟姆,你离开雾谷郡,就是找了伊斯家族和福斯佛瑞尔家族当主人?”
卢伊林叉腰站着,一点也不怵希尔萨。“我更喜欢雾谷郡之外的新鲜空气,怎么,不行吗?”
希尔萨无奈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去吧,既然你要走,我也没有理由阻拦。”
说着,希尔萨又回头看了眼塞勒斯。
“塞勒斯爵士,既然卢伊林和你一起,我就姑且相信你好了。我会追查这些袭击者,并保证你们在灰堡内的安全,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塞勒斯听得懂希尔萨的意思,对方希望这件事就此打住。由德拉戈米尔家族追查这些袭击者,却没有保证给塞勒斯一个交代,这就表示德拉戈米尔家族不想知道、也不想招惹这些袭击者背后的人。他们保持中立,但给伊斯家族和福斯佛瑞尔一个面子,保证他们在灰堡之内的安全。
这对塞勒斯而言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就算德拉戈米尔家族追查,查出赫克托尔背后的维里萨克斯主教后肯定也会打退堂鼓,最终还是会不了了之,要解决维里萨克斯的威胁终究得靠塞勒斯自己,不如以此为条件,和德拉戈米尔家族要些好处。
“那我就相信德拉戈米尔家族的承诺吧。”
见塞勒斯识时务,希尔萨也松了口气。
“很高兴能和您达成共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到城堡里好好休息一晚。”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塞勒斯站到未婚妻的身边,和希尔萨界限分明,“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帮我们处理外面的尸体,至于旅店内的,我会自行处置。”
希尔萨点点头,他隐约察觉到了这起凶斗背后的复杂,德拉戈米尔家族固然不怕伊斯,但如果水太深,他们也没必要弄湿自己的鞋子。
“让这些看热闹的市民都走开,别在这里防碍我们。”希尔萨挥挥手,卫兵们驱赶了看热闹的市民,然后把地上的尸体拖走。希尔萨对于这些尸体的身份没有任何兴趣,之后他会将其全部销毁,一点证据也不留下。
而这正是塞勒斯想要的,他也不希望德拉戈米尔家族牵扯得太深,万一弄得不好,把这群盘踞在雾谷的狡狐推到了莫尔迪基安一方,那塞勒斯的麻烦可就大了。
希尔萨离开前,神情复杂的看了卢伊林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祝你好运。”
说罢,希尔萨便带着部下离开了,人群也在警备队的驱赶下散开,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模样,除了苔雾旅店还在冒烟的一角。
塞勒斯不打算询问卢伊林和希尔萨的关系,他相信如果对方想说肯定会告诉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主教大人,加尔怎么样?”
科里瓦勒斯主教皱着雪白的眉头,神情不太乐观。
“伤口很深,最糟糕的是箭矢上有毒。”他掀开加尔的衣领,指尖凝聚微光划加尔肿胀发紫的伤口,“暂时不知道有没有扩散到心脏,我的建议是让他留在教会休养几个月,观察情况。”
此时加尔已然昏迷,蜡黄的脸上不断沁出冷汗,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阿依莎擦拭着他颈侧的汗时,昏迷的老兵仿佛是置身寒冬一般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斗起来。
伊琳诺忧虑的看向塞勒斯,加尔是福斯佛瑞尔家族的老兵,更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她自然不希望加尔有事。但灰堡显然不安全,在这里眈误几个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变量。
塞勒斯稍稍思索片刻,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加尔留下,我会给珀西瓦尔写信,让他派人过来。我们继续向东。你们三个也留下照顾加尔吧,你们的故乡和亲人都在这边,去东方恐怕也放心不下,就不必跟来了。”
塞勒斯决定拆分队伍,自己只带着卡纳尔、卢伊林和伊琳诺、阿依莎,继续前往舞女半岛。虽然人数少了,但是留下的都是忠诚可靠的精锐,而且只要进入沃达省,莫尔迪基安的影响力就会下降很多,应该不必太过担心安全问题。
此时加尔已然昏迷,也提不出反对意见,三名士兵尤豫了好一会儿,他们当然更愿意留在银叶省,但塞勒斯的慷慨让他们对这位大人已经有所认同,不好意思弃他而去。
最后还是伊琳诺开口:“那就这样吧,你们留下照顾加尔,不必担心,珀西瓦尔那边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这……谢谢您,仁慈的大人,愿六神庇佑您的前路。”
安排好这三名士兵后,伊琳诺又拿出一只钱袋,躬敬地双手递给科里瓦勒斯主教。
“主教大人,我虽然是青神信徒,但对白神一向充满敬意。加尔少不了您的救治和照顾,这些钱是我对白神的礼敬,愿白神的光普照每一个孩子的笑脸。”
科里瓦勒斯低眉看了眼伊琳诺手中的钱袋,一眼就看到了四点荧光的纹章。他虽然在雾谷郡任职,但也识得福斯佛瑞尔家族这位新贵,一开始他只是出于卢伊林的请求来为塞勒斯等人提供庇护,不过能卖福斯佛瑞尔家族和伊斯家族一个人情,这也没什么不好。
“愿白神庇佑你,孩子。”
科里瓦勒斯主教收下了钱,但没有久留,他看得出塞勒斯等人背后牵扯的麻烦十分棘手,不想在这趟浑水里搅和得太深,适时收手就好。
在科里瓦勒斯主教带着加尔离开后,塞勒斯留下卡纳尔看着马车,自己和伊琳诺、阿依莎与卢伊林走进旅店。
一进大堂,他们就看到老巴索和妻儿颓然坐在柜台后面,无精打采,满脸都是愁苦。
伊琳诺走了上去,在柜台上放下了一把金币。
“火是从我们的房间烧起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责任。这些钱你们拿去修缮房屋吧,警备队那边我们会打好招呼,不会为难你们的。”
老巴索怔了一下,在灰堡这种城市,如此善良热心的人可几乎见不着。一时间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不过拿钱的手速是一点不慢。
“谢谢,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们一家都指望这座旅店过活,烧了旅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伊琳诺摆摆手,示意老巴索不必道谢。
“我们等会儿就离开,之前的房费也不用退了,麻烦你为我们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好的好的,我保证都是最新鲜最干净的!”
老巴索一家重新恢复了希望,欢欢喜喜的忙活去了。伊琳诺和塞勒斯带着阿依莎、卢伊林一起上楼,赫克托尔等人的尸体还需要收拾,房间里说不定还有些行李能够抢救。
“要不要雇佣一队佣兵?”伊琳诺忽然问起,“只剩我们几个人,接下来要是再遇到维里萨克斯派来的人会很麻烦吧?”
“我建议最好不要。”卢伊林摇了摇头,“灰堡佣兵的信誉很低,与其雇用他们,不如雇佣盗贼工会的人,至少工会还算讲诚信。”
盗贼工会比雇佣兵更讲诚信,这话实在是讽刺,但放在灰堡,似乎又挺合理的。
“那你连络得上盗贼工会吗?”伊琳诺好奇问道,原本她只以为卢伊林是雾谷郡的一位普通骑士,可从今天的情况看来,其人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抱歉,我并不认识盗贼工会的人。”卢伊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希尔萨应该认识,不过要求他的话,不如直接委托德拉戈米尔家族就好了。”
虽然没直说,但伊琳诺听懂了卢伊林的意思,盗贼工会的后台多半就是德拉戈米尔家族了。
“希尔萨姓德拉戈米尔?”
“是的,他是德拉戈米尔家族的旁支,但与主支关系很亲近,在灰堡内话语权不小。”
卢伊林叹着气,终于还是把自己的过往说了出来:“他和我曾经在同一位法师门下学习魔法,算是同学关系吧。但我的家族是在血霜之殇后由座王克劳狄乌斯陛下册封到雾谷郡的,换言之就是来分化德拉戈米尔家族权力的。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德拉戈米尔家族一直想尽各种办法打压我们这些曾经的皇室骑士,某种程度上来说,德拉戈米尔家族与我们算是敌对关系。”
“想必你们的处境很艰难吧?”塞勒斯马上看出了卢伊林的困境,如果不是在雾谷郡待不下去,他也没必要离开家族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故土,前往东方查找新的机会。
“座王是贤君,可惜今上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无法兼顾我们这些小骑士的存亡。”卢伊林苦笑着点头,多少辛酸,在皇帝眼中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希尔萨虽然德拉戈米尔家族的人,但与我关系一直不错,他曾提议让我效忠德拉戈米尔家族,但是德拉戈米尔家族的行事风格我实在不喜欢。”
“难怪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象是雾谷骑士。”塞勒斯笑着拍了拍卢伊林的肩膀,“很抱歉之前怀疑你,但队伍里确实出了内鬼,我必须小心谨慎。”
“我能够理解,只要您今后愿意信任我就好了。”
卢伊林大度地表态,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东方是希望,在抵达希望之前,路途中难免有种种不愉快。而要想抵达终点,就必须要放下这些不愉快,专心往前看。
说话间,几人回到了起火的房间,房内已经被烧得一塌糊涂,好些来不及带走的衣服和首饰多半是抢救不出来了,不过伊琳诺显然并不在意,对她来说,那些东西不过是个金钱的数字而已。
“这是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大致还是可以从盔甲辨认出来。塞勒斯用【维克拉斯】切开他身上焦黑的盔甲,然后俯身仔细搜寻赫克托尔身上的遗物。
“他是维里萨克斯派来的奸细,之前用谎言瞒过了我的眼睛,多半是有什么魔法道具在起作用。”
塞勒斯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串铃铛。铃铛总共有三个,其中一枚已经损坏,不知道是被火烧的还是因为使用过而失效,剩下两枚完好的铃铛,塞勒斯摇了摇,一点声响也没有。
伊琳诺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塞勒斯摇了摇头,“魔法道具还得研究过奇物学的法师来辨认,我的魔法课程中并没有这一项。”
塞勒斯把铃铛收起,又从赫克托尔身上找到两封被烧毁大半的信,从残存的字句来看,其中一封是维里萨克斯给赫克托尔的,安排他来杀塞勒斯和伊琳诺,并指定在雾谷郡动手,似乎确实有以此来挑拨德拉戈米尔家族和皇室关系的用心。要是德拉戈米尔家族和皇室关系恶化,转投教会一方,只凭雾谷郡的关键位置,都能给杜伦德尔造成巨大的威胁。
另一封则是一个自称“灰狐先生”的人给赫克托尔的回信,似乎是这个灰狐先生给赫克托尔提供了人手和装备,但由于信纸的后半部分被烧毁,塞勒斯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但至少,从赫克托尔身上的信件来看,维里萨克斯应该没有派别人来追杀塞勒斯和伊琳诺,如果是这样,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但考虑到之前有一个袭击者逃走了,又因为旅店着火很多灰堡市民看到了塞勒斯大杀四方的场面,赫克托尔刺杀失败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维里萨克斯耳中,可能过几天就会派出新的杀手。
塞勒斯收好这两封信,抬起头严肃地道:“我们尽快动身,去迪维恩。”
苔雾旅店的火势方熄,但馀烟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