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尔的尸体倒在塞勒斯脚下,而随着施术者死亡,他的双眼也终于重见光明。
没时间庆幸,因为火势仍旧在蔓延,这样下去不仅是这间旅店要遭殃,就是周围的城区也难逃火灾。
“卡纳尔,你马上去找治安官,让他们来救火!阿依莎,你带伊琳诺离开,这里的东西就不要管了,人先离开再说!”
几人纷纷点头,卡纳尔飞奔出去,阿依莎和伊琳诺拿起收拾好的箱子赶紧下楼,至于其他放在房间里的衣物、首饰都管不上了。
塞勒斯则直奔马厩——福斯佛瑞尔家族给的所有财物还都锁在马车上呢!
福斯佛瑞尔家族给的财物,钥匙全部由伊琳诺贴身保管,这几辆马车都是福斯佛瑞尔家族特制的,通体由钢板打造,没有钥匙几乎没法打开,十分安全。
但现在,这安全无比的保险柜却成了塞勒斯的大麻烦——拉车的挽马已经被毒死,沉重的马车没有马匹,就算塞勒斯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拖动这几辆马车。
就算牵来几人的战马也很棘手,塞勒斯、卡纳尔和赫克托尔的三匹战马拉不动两辆马车,而且还得套上挽具,战马不适应这么沉的负重,颇有些抗拒,得花塞勒斯好一番功夫。
好在这时候塞勒斯耳边忽然传来马匹嘶鸣声,他扭头看去,居然是加尔和老巴索带着购置的马匹回来了。
看到自己辛苦经营的旅店居然着火了,老巴索顿时跳起脚来:“我的旅店,我的全部家当啊!”
“快去把你妻子孩子喊出来才对,别心疼店了!”
加尔比老巴索冷静,推了这老家伙一把,然后牵着马赶紧来到费了很大劲还没搞定挽具的塞勒斯身边。
“我来吧,这种活儿我比您这位骑士可熟悉多了。”
本就穿戴着全身板甲的塞勒斯满头大汗,又被火焰烤着,体力消耗得非常严重,现在加尔来接手,他也就把事情交给他,自己靠在马车上休息一会儿。
“还好你及时回来了……”
他话没说完,耳边又传来一阵喧闹,他仰头看去,一群穿着治安官服装,胸口还绣着德拉戈米尔家族交叉匕首纹章的人赶到,把苔雾旅店给围了起来。
卡纳尔这么快就找到治安官了吗?他们的动作倒是迅速……但这似乎不符合本地治安官的风评啊?
塞勒斯正疑惑着,忽然看到了这些人身上带的武器。一般而言,维持城市治安的卫兵大多携带不致命的棍棒,在灰堡这种治安极差的城市或许有可能佩剑,但像眼前这伙人一样,居然人人带着长剑,甚至还有人拿着弓弩,这就很奇怪了。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塞勒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些伪装成灰堡卫兵的人多半是赫克托尔的同伙,他们埋伏在外面,徜若塞勒斯等人脱逃,立刻就会借助伪装来抓捕。
“加尔小心!”
塞勒斯刚喊出小心,最前面的两名弩手便抬起了手中弓弩,加尔反应慢了一拍,被弩箭射中了胸膛——他没有着甲,这一箭很可能凶多吉少。
看着加尔无力的靠着马车滑倒,塞勒斯心头怒火涌起,经历过背叛之后,塞勒斯更加感到忠诚的可贵,像加尔这样为保护伊琳诺不惜身命的人,比福斯佛瑞尔家族给的金银财富都要宝贵。
刚刚拖着两个箱子走到一楼的伊琳诺和阿依莎看到这一幕,心中比塞勒斯还要震惊和悲伤,但伊琳诺反应极快,立刻捂住了阿依莎的嘴,拖着她躲到墙后,避免她叫出声来被敌人发现。
“这笔仇恨,我记下了。”塞勒斯口中轻念咒语,为自己施加了【护盾术】,然后提剑上前,眼神就和恶狼一样,“替我转告维里萨克斯,这仇我一定会报的!”
说罢,塞勒斯突然猛刺,两名弩手射出第二箭的同时,塞勒斯居然杀到了他们面前,手起剑落,斩下两颗人头。
“就用黑神的冥语去对他说吧!”
伪装成卫兵的杀手们悚然而惊,板甲骑士确实很难对付,但像塞勒斯这样穿着板甲动作还能如此迅捷的十分少见。塞勒斯杀入敌阵,就如同猛虎入羊群,每一剑都会带起鲜血、残肢和头颅。
十几分钟后,旅店门口已经是一地的尸体,而塞勒斯的板甲全部被鲜血染红,模样可怕至极,就如同黑神派来的杀戮使者。
“加尔!”
看到敌人全部被解决,阿依莎和伊琳诺赶紧跑出来,捂住加尔的伤口试图为他止血。
此时周围的行人早就跑光了,旅店的火势已经蔓延到整个三楼,卡纳尔带着德拉戈米尔家族的治安官才姗姗来迟。
“我说你们能不能快点,这是可是着火了啊!”
卡纳尔心急如焚,但治安官却打着哈欠,一副很没精神的模样。
“你们弄出火灾,按照灰堡的法律,要处以罚金……”
他话没说完,陡然看见面前出现个浑身浴血的骑士和满地的尸体,吓得连忙站直,手按住了腰间的武器。
“你是什么人,立刻放下武器!”
塞勒斯抬眼看向那治安官,眼中未消的浓郁杀气惊得他一哆嗦,本能后退一步。
“马上去救火。”
塞勒斯冷冰冰的一句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治安官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照他说的做。
“你先放下武器,不然我马上喊卫兵来了!”
塞勒斯目光一凛,突然出手,治安官还来不及拔出武器,塞勒斯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去救火。”
“去去去,马上去!”
治安官被塞勒斯吓得腿都在打哆嗦,立刻吩咐手下去救火。塞勒斯满是杀气的目光瞟向卡纳尔,这个北方壮汉也被吓得后背发凉,只觉得令冬郡的那些雪原怪兽都没塞勒斯可怕。
“怎么这么慢?”
卡纳尔咽了咽口水,回答得非常小心:“这些人非要我给钱才肯救火……”
塞勒斯瞪了治安官一眼,治安官吓得顿时腿都软了,赶忙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你们这些懒鬼,动作那么慢,是想把你们的房子也点了吗?都快点,再快点,要是烧到了隔壁,你们这个月别想领薪水!”
卫兵们赶紧加快动作,拿着斧头和钩子强拆隔壁的房屋,避免火势蔓延,至于房屋主人的哭嚎阻拦,他们则是半点不管,直直冲进人家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口袋都明显变鼓了些。
治安官小心打量了一眼塞勒斯的脸色,那张沾染血污的英俊面孔依旧阴骘,让人猜不透心思。
因为灰堡的房屋布局,市民们对于火灾都十分敏感,很难得的团结起来,用水桶、皮袋运水泼洒,苔雾旅店周围顿时拥挤不堪。
被派去处理马匹尸体的三名士兵也正好回来,塞勒斯看了眼马厩的方向,对卡纳尔和士兵们吩咐道:“你们把加尔送去白神教会,他受了重伤。”
一听加尔重伤,几名士兵赶紧奔向马厩,卡纳尔看了看加尔受伤的位置,脸色十分凝重。
“这位置可不妙,赶紧扶他到马车上去!”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加尔勉强睁开眼睛,虚弱的摆了摆手。
“我恐怕不行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伊琳诺抹了把汗水,毫不尤豫的打断了加尔,此时她的模样看起来几乎不象是个贵族小姐,“我们才走了多远?死在这种地方可不值得!”
几个人正忙活着,又一队城市卫兵赶来,但不同于那些在火场里趁火打劫的警备队,这些人的装备更加精良,走路的姿态也隐隐显露出老兵气息。
塞勒斯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猜到,德拉戈米尔家族终于是出面了。
“希尔萨大人……”
被称为希尔萨的骑士看了眼治安官,嗤笑一声,似乎是被对方此刻的姿态逗笑了。
“真是丢人啊,算了,你们是什么货色我也清楚。”
说着,他看向了塞勒斯。
“我在灰堡还没见过您这样的骑士,能否请教姓名?”
雾谷郡的德拉戈米尔家族虽然只有伯爵爵位,但在银叶省是数一数二的地方实力派,他们的领地靠近帝都杜伦德尔,又因为地形易守难攻,成为了皇帝和教会都难以收拾的刺头。
帝国历892年雾谷郡骚动,德拉戈米尔家族强占教会的土地,招致总主教的绝罚和征讨,红神大主教亲自率军进入雾谷郡,一度将德拉戈米尔家族赶出灰堡,逼入霜后山脉。然而当红神大主教追击进入霜后山脉后,却因为苦寒的和崎岖的地形损兵折将,最终大主教本人亦身死于此,史称血霜之殇。
事后,“座王”克劳狄乌斯不得不亲自出面调解,赦免了德拉戈米尔,被强占的教会土地一部分返还教会,一部分则被册封给隶属皇室的下级骑士,卢伊林的诺瑟姆家族就是那时来到雾谷郡的。
抢了教会的土地,最后还能继续统治雾谷郡,可想而知德拉戈米尔家族在雾谷郡这块土地上有多么根深蒂固,皇帝和教会也动摇不得他们的统治,相应的,皇权和教权在这儿也没那么好使,否则伊斯家族的法官们也不必为雾谷郡的案件头疼不已了。
塞勒斯估计哪怕自己报出伊斯家族的名号,应该也唬不到德拉戈米尔家族,但考虑到血霜之殇后德拉戈米尔家族同教会的关系一直非常僵,对方大概也不会站在莫尔迪基安一方。
希尔萨盯着塞勒斯的面庞,虽然血污沾染了面庞,但还是能看清那双灰眸。
“你说自己是伊斯家族的人,如何证明呢?”可能是出于谨慎,又或是因为雾谷郡这法外之地和伊斯家族多年的纠葛,希尔萨对塞勒斯的身份提出了质疑,“如果你真是一位伊斯的话,怎么会知法犯法,在德拉戈米尔家族的领地上当众杀人呢?”
塞勒斯将脚边的人头踢到希尔萨身前。
“我在灰堡被袭击,手下身受重伤,我还要问问你,在德拉戈米尔家族的领地上,居然有歹徒在大白天袭击伊斯家族的骑士和福斯佛瑞尔家族的女儿,这件事情,该不会和德拉戈米尔有关吧?”
希尔萨低头瞅了眼还在滚动的人头,一脚将之踩住。
“福斯佛瑞尔家族?”
“奥利弗伯爵的女儿,瑟勒莎皇妃的亲侄女,就在这家旅店中。歹徒直冲我们而来,还纵火想把我们烧死在旅店中,这里是德拉戈米尔家族的领地,阁下不会想说这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吧?”
“当然没有任何关系。”希尔萨笑了笑,回答得非常果断,“如果您真的是一位伊斯,应该看得出我说的是真话吧?”
塞勒斯确实看到希尔萨说的是实话,但这个人在德拉戈米尔家族是什么地位,对家族的机密知道多少?他说的是实话,可不代表德拉戈米尔家族真的和此事无关。就算真的无关,眼下塞勒斯也得赖上他们。
“我相信和阁下没有关系,但是不是和德拉戈米尔家族没关系,恐怕还得继续调查。我是个伊斯,我只相信自己双眼看见的真相,此事我会写信给休伯特侯爵,请他派人来调查。”
希尔萨捉狭双眼,狭长的眼眸中含着不善的光。德拉戈米尔家族和伊斯家族是老对手了,虽然不怕伊斯,但这种平白无故惹上身的麻烦也很讨厌,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福斯佛瑞尔,希尔萨不得不考虑是不是涉及到皇宫之内的斗争——眼下帝都局势的紧张,就是雾谷郡都能感受得到。
“既然如此,我也想和您算一算,这场火灾您说是袭击者纵火,但我不是伊斯,看不出您是否有撒谎。万一您没说实话,纵火的其实是您,那我是不是该追究您的责任——在灰堡,纵火可是重罪!”
希尔萨这人口舌也相当犀利,马上反过来构陷塞勒斯,而灰堡执法者的水平可是和伊斯家族一样有口皆碑的——有没有证据不重要,犯没犯法都由他们一句话决定。
这时卡纳尔等人也终于套好了马车,拉着加尔要送去白神教会。希尔萨看到马车想要离开,马上派人阻拦。
“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离开。”
“车上有伤者,他伤得很重!”伊琳诺瞪着眼睛,毫不退让的直面希尔萨,“你给我听着,如果今天你不让开,以后德拉戈米尔家的商队不要想通过湖畔大道,你们别想再赚到杜伦德尔哪怕一枚铜币!”
伊琳诺的威胁让希尔萨有些头疼,如果这个女孩用什么瑟勒莎皇妃来威胁,他并不会害怕,但封锁湖畔大道,阻断德拉戈米尔家族和杜伦德尔的贸易就相当致命了。灰堡能够繁荣发展,靠的完全是湖畔大道的商贸往来,而福斯佛瑞尔家族的领地就卡在湖畔大道上,德拉戈米尔家族的商队想要西行,就绝对绕不开这一家。
虽然福斯佛瑞尔家族的实力在坐拥整个雾谷郡的德拉戈米尔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但人家背后就是皇室力量,在雾谷郡内依仗独特的地理优势,德拉戈米尔可以无惧皇权和教权,但要是出了雾谷郡,德拉戈米尔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这位小姐,我明白您的急切心情,但是……”
“你让不让开?”
伊琳诺的态度非常强硬,塞勒斯配合着自己的未婚妻,往前迈出一步,吓得希尔萨身边的卫兵们立刻拔出了武器。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关口,一个声音喝止了他们。
“都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