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翡翠河口,塞勒斯收到了渡鸦送来的信。
“维里萨克斯被剥夺主教职,流放令冬郡?”
伊琳诺看着信上内容,第一次见识到了伊斯家族的实力,休伯特侯爵借塞勒斯遇刺的事件,将莫尔迪基安告到了御前,逼得莫尔迪基安不得不自断臂膀,贬黜了一批教会中的心腹。虽然休伯特侯爵信中只是轻描淡写带过了御前对证的事情,但从字里行间伊琳诺依旧敏锐察觉到,伊斯家族的准备相当充分,证据确凿,逼得莫尔迪基安只能自保,无力反击。
虽然后面马车里还放着福斯佛瑞尔家族的上万金币,但和伊斯家族强大的影响力相比,钱真的不算什么,伊琳诺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塞勒斯之前是有身份差距的。
“名义上是被派到令冬郡担任座堂神父,当然实质上确实相当于是流放了。”
塞勒斯松了口气,维里萨克斯被贬黜流放,危机暂时解除,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追杀他们了。不过考虑到这件事情让塞勒斯的名字进到了莫尔迪基安耳中,暂时还是不宜返回银叶省,随着帝都局势越发紧张,精灵党和教会的战争一触即发,塞勒斯要是这时回银叶省,恐怕会是莫尔迪基安优先收拾的对象。加之休伯特侯爵也没有让他回去的指令,塞勒斯决定继续东行,前往白漫港。
“总之,我们暂时安全了,到白漫港的路途应该不会再遇到苔痕溪地那样的事情了。”
“但愿吧。”伊琳诺叹了口气,目光望出旅店的窗口,“这一路过来,看到了那么多被焚毁的村庄、抛弃的农田,还有孩子的尸体,我真的怀疑,这世界上还有和平的地方吗?”
塞勒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从巴托克斯大帝立国以来,战争就从未离开过人们。不论是对新大陆的殖民战争,还是各个领主间的矛盾冲突,又或是古安都恩和巨龙、矮人的战争,大大小小的战事从没有远离过,就算塞勒斯躲到白漫港,躲到舞女半岛,恐怕也避免不了卷入纷争。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去东方,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有机会主导自己的命运。既然逃避不了纷争,那就赢下争斗,自己做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好了,不要想太多了,我们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翡翠河口的沃达恩家族没有象布伦托尔家族那样封锁渡口,渡口能够正常通行。塞勒斯在这里打听到,虽然沃达恩家族是沃达克斯的分支,也就是沃达家族分支的分支,但本地人谈及沃达恩家族时无不交口称赞,名声比高高在上的沃达家族要好得多。
而就塞勒斯自己在此地的观察来看,沃达恩家族对翡翠河口的治理也确实胜于塔隆河口的布伦托尔家族。布伦托尔家族掌握着塔隆河口的达维恩这一摇钱树,却只会对过往商旅收一层又一层的商税,导致达维恩明明有着极为优越的交通条件,却只能经营旅店和酒馆,没法发展成一座真正的城市。
反倒是沃达恩家族在翡翠河口降低商税,并建设了大量仓库,为过往商旅提供便利的库存服务,而且信誉良好,将大量人流吸引到了这里来。原本翡翠河口夹在上游的达维恩和下游的维瑟兰登之间,商业吸引力被上下游严重分流,可随着沃达恩家族的治理,此地越来越繁荣,尽管还没法和维瑟兰登这座沃达省的商业重镇相比,但已经有超过达维恩的迹象。
离开翡翠河口之前,塞勒斯暗中记下了沃达恩家族的经营,将来自己的领地说不定也能用得上。
因为没有了来自维里萨克斯的威胁,路程也变得轻松许多,可当他们经过一座焚烧的村庄时,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布伦托尔家族的船旗……”卢伊林一眼认出了在达维恩见过的旗帜,“他们已经打过了翡翠河?”
“如果是那样,沃达恩家族应该也封锁渡口了才对。”
塞勒斯打马到高坡上,谨慎观察了一番,确认进攻村庄的布伦托尔军队只有二十多人后,回到了队伍中。
“人数不多,大概只是一支渡河劫掠的小队。”
“我们怎么办?”
伊琳诺看向塞勒斯,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显然是希望救一救这些村民的。塞勒斯望了眼冲天的火光,手中的马鞭握紧后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卢伊林、卡纳尔,你们带着马车去坡后藏起来,别让布伦托尔的人发现。瑟林迪尔,你的魔法能不能救火?”
瑟林迪尔见识过战争,也见识过那些惨剧,但只是见识过,患有少年症的他本就体弱多病,总是尽量不让自己卷入纷争,现在塞勒斯显然是要主动出击,这让有些手忙脚乱。
“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准备。”
“你尽快。”
塞勒斯说完,策马再度跃上山坡,然后对着坡下强盗一般的军队冲去。
即便是强盗,也不会忽略战场外的马蹄声,但此时这些布伦托尔士兵全神贯注于劫掠,就算指挥官发现了塞勒斯,也没法及时把部队收拢起来。
塞勒斯策马冲入村庄,看到一个士兵踩着一对夫妻的尸体,正狞笑着走向他们的女儿,塞勒斯呐喊冲锋,一剑砍下了这名暴徒的脑袋。
突然出现的搅局者让这支布伦托尔军队的指挥官勃然大怒,他收拢了身边的四五名士兵,冲着塞勒斯杀来。
“混蛋东西,敢来碍布伦托尔家的……”
他刚报出布伦托尔的家名,陡然看见塞勒斯盔甲罩袍上的审判夜鸦,赶紧勒马,汹汹的气势顿时萎了下去。
“你是伊斯家族的人?”
作为世袭帝国大审判官的家族,伊斯负责全帝国的案件审理,帝国全境都会有审判夜鸦出没,比如休伯特侯爵赐给塞勒斯的领地,就是上上代大审判官处置古安都恩纷争后获得的赏赐。因此,这名布伦托尔家族的骑士能够认出塞勒斯罩袍上的纹章,也知道伊斯家族的厉害。
但塞勒斯并没有因为对方收敛态度而有什么好脸色,举着染血的【维拉克斯】厉声喝问道:“看看你剑上的血,你把武器朝向弱者,对准无辜之人!当你杀害那些手无寸铁之人时,可还记得你是一名帝国骑士?”
布伦托尔骑士心里对塞勒斯的话嗤之以鼻,觉得这又是个沉浸于骑士精神的天真少爷,根本不懂得普通骑士每一笔花销都要精打细算的辛苦。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道:“这是布伦托尔伯爵的命令,我们的军队正在围攻犬牙堡,急需筹措粮草。此地的农民用发霉的谷物和沾水的草料骗了我们的银币,这是给他们的惩罚。”
“是吗,我第一次听说皇帝陛下任命了布伦托尔家族审判官的职位。”塞勒斯没有被对方的说辞吓住,依旧立在村庄前和敌人对质,“这不是审判,你们也无权给他们惩罚!要么现在就滚出这里,否则我会以伊斯之名,给你们应得的审判!”
这下布伦托尔骑士也发火了,自己客客气气解释了,这个天真的少爷还要逞英雄,那就怪不得他了。伊斯家族又怎么样,把所有目击者都杀了,他们还能找得到自己不成?
“审判我?那就要看你小子有没有这实力了!”
说完,布伦托尔骑士策马冲出,对着塞勒斯发起冲锋,而塞勒斯也挥鞭策马直冲出去。两骑相向冲锋,这才是骑士比武的正经项目,虽然对方也经历过战场厮杀,但在塞勒斯面前还不够看。
双方很快到了只剩两三米的距离,眨眨眼就能撞上对方。塞勒斯挺着剑,好似骑枪冲锋的姿势,布伦托尔骑士对此嗤之以鼻,手半剑的长度可没法达到骑枪的效果,由此他断定对方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大吼着挥剑。
然而,他的剑没能斩下,自己的腹部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顶到,在急速奔驰中,这一下直接把他顶下了马,摔在地上,巨大的疼痛叫他直接晕厥过去。
他昏倒之前,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魔法……
自家的骑士被人一招击败,布伦托尔家族的士兵们顿时慌了神,恰好这时天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很快就浇灭了村庄的大火,那些沉浸于抢劫没注意到塞勒斯的士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回头一看,自家骑士居然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这下布伦托尔方士气大跌,一些人开始自乱阵脚,想要带着抢到的财物逃跑。不过毕竟人数占优,更多的士兵举着长矛围向塞勒斯,也有部分忠心士兵想抢回自家骑士。
对于这些没有指挥的散兵游勇,塞勒斯丝毫不怵,策马四处出击,在【护盾术】的加持下,顶着长矛连斩数人,狠狠震慑了敌方的士气。
这时瑟林迪尔也从山坡后探出脑袋,对着坡下的士兵开始吟唱咒语。
“足下岩骨沉眠,
卧于石吻之榻。
苔根固锁,岗岩吐息——
苏醒!为死亡作证!
锻于永夜深渊,
无光之井为砧。
缠侵者之肢,压狂徒之冠——
以千岳之拥令尔屈身!
深谷叹息化汝喘息,
峰巅蔑视成终末枷锁。
如陨星坠向饥渴大地——
跪伏!于诸王埋骨之所!”
士兵们突然身体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难以动弹,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一个个摔倒在地上。
瑟林迪尔一手魔法就制服了十几名士兵,如果不是吟唱咒文所耗费的时间太长,这力量几乎无可匹敌。
卡纳尔再一次为魔法威力所震惊,并对塞勒斯、瑟林迪尔这些拥有魔法天赋的人感到深深的羡慕。
“这样的力量要是放在战场上,那不用打敌方就得投降了嘛!”
他兴奋的看向瑟林迪尔,却发现半精灵法师面色煞白,自己也坐倒在地起不来身,只能勉强对卡纳尔挤出一个笑容来: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看到瑟林迪尔的模样,卡纳尔忽然对魔法的力量又不是那么羡慕了。他背起对方,向着山坡下跑去。
“厉害是厉害,但接下来还是看我们的吧。”
大部分敌人无力反抗,少数逃走,塞勒斯没有盲目追击,毕竟己方人少,不适合分头行动。
看到布伦托尔士兵们动弹不得,被烧毁了家园、杀害了亲人的村民们愤怒地拿起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前来报复,被塞勒斯救下的小女孩拿起比她手臂还长的剑,砍向倒在地上的骑士,虽然她的力气完全砍不破骑士的盔甲,但她还是眼角含泪一遍又一遍地挥剑,将要将父母被杀的怒火全部倾泻于这些入侵者。
塞勒斯没有阻拦,在他看来这是合理的报复,拿起武器伤害他人的时候,就应该有遭遇同样命运的觉悟。看到女孩砍不破骑士的盔甲,塞勒斯干脆拉住女孩的手,手柄手帮她砍下了仇人的脑袋。
亲手杀了仇人之后,女孩仿佛浑身的失去了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塞勒斯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卢伊林也护卫着马车进入村庄,看着村庄的惨状,伊琳诺心生恻隐,可看到被村民们愤怒屠杀的士兵尸体时,心情又不禁复杂起来。
“骑士大人,感谢您伸出援手,我们无以为报……”村长模样的老人颤颤巍巍来到塞勒斯面前,忐忑不安的看着这位骑士大人。村庄已经被毁,还死了那么多人,万一这位骑士索要报酬,他们真的什么也拿不出来了。
“正义无需报答。”
塞勒斯摇了摇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孩,对村长问道:“这孩子还有亲人吗?”
村长看了眼女孩麻木的脸,迅速低下了头。
“她没有亲人了,村民们的家都被烧毁了,也无力再抚养这个孩子。好心的骑士大人,如果您怜悯她,就待她走吧,艾瑟琳是一个乖孩子,她会好好听您话的。”
塞勒斯从村长的话语里看出了谎言,或许是觉得女孩是个累赘,或许是真的想给女孩找个依靠。塞勒斯知道自己不可能挽救所有人,而且还要长途旅行去白漫港,沃达省如此的混乱,带着这个女孩反而会有更多麻烦。
但要抛下这孩子,塞勒斯良心也过不去,他看了看村长,思索片刻多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布伦托尔骑士说你们用发霉的谷物和沾水的草料骗了他们的银币,这是真的吗?”
村长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道:“没有,绝对没有此事!”
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