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珀西瓦尔居然和布伦托尔家族有不浅的交情。
作为格拉霍姆家族的首席封臣,布伦托尔家族的领地相当庞大,甚至超过了伊斯家族,不过由于是地方领主,其在帝国中央并没有什么人脉,出于提高自家名声和威望的目的,以及强化家族血脉中的精灵血统,布伦托尔家族一直想和帝都贵族联姻。但是帝都贵族向来瞧不起乡下领主,哪怕格拉霍姆和沃达这样的顶级诸候,在帝都贵族眼中也是低自己一等的乡下人。
为此布伦托尔家族没少在杜伦德尔努力,但缺乏门路的他们始终没能得偿所愿,直到福斯佛瑞尔家族崛起。同样是帝都贵族鄙夷的对象,珀西瓦尔对布伦托尔这样的地方势力没什么瞧不起的,反而觉得是自家一股很好的助力。于是,五年前布伦托尔再次派人到帝都查找联姻对象时,珀西瓦尔帮了他们一把,通过珀西瓦尔的牵线搭桥,布伦托尔家族的长子娶到了一位帝都伯爵的侄女,终于得偿所愿。
这件事情就是伊琳诺都不知道,毕竟那时伊琳诺还只是个小女孩,向来宠溺妹妹的珀西瓦尔只想伊琳诺能够快快乐乐的过上幸福生活,很多政治上的事情都不对她讲。
靠着珀西瓦尔的关系,塞勒斯终于见到了一直藏在达维恩城堡中的布伦托尔,在一番唇枪舌剑后,塞勒斯和珀西瓦尔终于说服了布伦托尔家族,他们特别允许塞勒斯一行人渡河,但渡河之后依旧只能靠他们自己去青城。
虽然没能搭上航船,但能够离开达维恩对塞勒斯而言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他们没有多作停留,当天便收拾好东西出发。
“终于离开达维恩了——”
渡过瑟伦河后,瑟林迪尔不由感叹起来,他滞留达维恩足足两周,如果不是遇上塞勒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
“这里到青城有多远?”
伊琳诺与河对岸的珀西瓦尔挥手告别,过了瑟伦河,她就离家越来越远,接下来踏上的将是风俗迥异的陌生土地。
“呃,大概不到五百公里吧。”塞勒斯也一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虽然达维恩也算是沟通银叶省和沃达省的交通重镇,但是在塞勒斯的课程中,这座城镇终究远不如青城、白漫港这些地方首府那么重要,塞勒斯也记不得那么许多细节。
察觉到塞勒斯话语中的迟疑,伊琳诺马上意识到了问题:“那你认得去青城的路吗?”
塞勒斯默然看向卢伊林和卡纳尔,卢伊林没来过沃达省,北方人卡纳尔就更不用说了,几人大眼瞪小眼,之前只想着如何渡河的事情,却忘了找个向导。
“你们都不认识去青城的路?”
跟卡纳尔同骑一马的瑟林迪尔诧异的看着几人,原本看到珀西瓦尔的大队骑兵赶来时,他一度以为塞勒斯是伊斯家族的嫡系少爷,甚至幻想出了塞勒斯和伊琳诺两人在家族不同意的情况下私奔,结果被家族派人追捕的剧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塞勒斯那么警剔,因为一个隐形术就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当然,最后瑟林迪尔也弄清楚了实情,并没有那么狗血的戏码,只不过真相比他幻想的剧本要危险得多,直接牵扯到了精灵党和教会的争端。也就是瑟林迪尔是半精灵,对于精灵党和教会都没有什么归属感,这才敢和塞勒斯他们同行。
“你去过青城吗?”
“可别小看我几十年的阅历啊!”瑟林迪尔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我也没去过。”
“那你得意什么呢!”卡纳尔忍不住敲了敲瑟林迪尔的脑袋,北方壮汉也知道这颗聪明的脑袋不能敲坏,收敛了力气,但还是把瑟林迪尔敲得龇牙咧嘴。
“我是没去过,但是我知道路怎么走啊!”
“沿瑟伦河往南吗?”
虽然塞勒斯不清楚具体该怎么走,但对沃达省地图大致有所了解的他,马上想到了最方便的走法。
“沿瑟伦河走,到翡翠河口,那里是沃达恩家族的领地。虽然沃达恩家族也有可能被卷入战争,但翡翠河流速平缓,有很多可以渡河的地方。过了翡翠河,就是一马平川的沃达郡了,想到青城并不困难。”
瑟林迪尔转身,拽了拽卡纳尔的骼膊——本来他想拍拍卡纳尔肩膀的,但北方人的个子太高,他完全够不到。
“到前面去,我来指路。”
在瑟林迪尔的指引下,塞勒斯等人沿着河向南进发。河对岸的珀西瓦尔一直遥遥望着妹妹的马车,不由自主地驾马向南跟随。
“珀西瓦尔大人,我们是不是该……”
军士长小心翼翼地询问,珀西瓦尔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们。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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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巨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十步宽的拱形门洞。城墙如山脉般向两侧延伸,垛口后矗立着身覆金甲的持戟卫兵,冰冷的视线从面甲缝隙中投下,城墙上的苍雷王旗猎猎作响。
莫尔迪基安抬头看了眼城墙上的苍雷王旗,旋即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迈进。
穿过门洞的刹那,第一重庭院如巨幅画卷骤然展开。百步见方的青石板广场被三层马蹄形拱廊环绕,每根石柱皆需两人合抱。披着白金斗篷的骑士策马穿过广场,马蹄铁在石板上迸溅出金色火星,铠甲关节的碰撞声在拱廊间反复回荡,惊起凄息在屋檐雕像上的渡鸦。
莫尔迪基安向西穿过凯旋拱门,长廊的压迫感陡然倍增。二十对石柱撑起绘满星辰的拱顶,阳光从三十尺高处的狭窗斜射而入,在磨光的黑曜石地砖上投下栅栏状的光斑。两侧壁龛内自巴托克斯大帝以来历代君王的等身石象持剑端坐,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这位子孙,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肃杀气息。
当两扇橡木巨门被侍卫推开时,王座厅的威压令呼吸停滞。七道肋骨拱券如巨龙的脊椎凌空飞跨,将视线引向百尺穹顶。彩绘玻璃窗将正午阳光滤成紫金两色的光瀑,倾泻在中央八十步长的白金地毯上。两侧贵族如沉默的石林分立,华服上各家的族徽浮动微光,晦暗不明。
地毯尽头的白金台阶之上,铁木王座从阴影中浮出轮廓。椅背高耸如塔,镶崁的苍雷金徽如天罚般闪耀,逼迫阶下朝觐者不得不低头臣服。王座两侧青铜烛台如持剑卫兵矗立,数百支蜡烛光晕流转,将宝座上者笼罩在迷人眼的金雾中。
位于座上者,正是帝国第十八代皇帝,杜姆斯丕家族的王者,座王克劳狄乌斯之子,天罚之主,精灵帝国的继承者,银叶守护,六神教会庇护者,阿尔雷恩皇帝。
“你终于来见我了。”
年过八十的阿尔雷恩皇帝在历代诸王中还算年轻,但常年无嗣带给他的麻烦和痛苦,折磨得这位老人看起来苍老得多,虽然皇者气魄依旧,想要握紧手中权柄却已力不从心。
“奉皇兄之命,我应召而来。”
莫尔迪基安看着比自己大三十岁的兄长,态度不卑不亢,站立时如审判之剑一般笔挺,相比老态龙钟的皇兄,莫尔迪基安身上有一种极具领袖气质的魅力。
就是阿尔雷恩皇帝亦如此作想,看着五十出头的弟弟,他不由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活力,可惜那种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是,陛下。”
休伯特侯爵从莫尔迪基安的侧后方走出,向着总主教微微欠身,直起腰板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犀利的目光。
“总主教大人,据我查证,您的属下黑神主教维里萨克斯带着一位黑钟骑士团的圣骑士巴托洛梅奥,在三周以前参加了福斯佛瑞尔家族于蒂耶庄园举办的比武大会,在决赛中巴托洛梅奥败给了塞勒斯·伊斯。维里萨克斯当众说要和塞勒斯算帐,这句话我有不下一百位证人可以作证,总主教大人,您承认维里萨克斯主教说过此话吗?”
莫尔迪基安侧身看着休伯特侯爵,他们两人有些相似,都有着很深的法令纹,严肃的面孔很难让人猜出其心中所想。但不同的是,休伯特侯爵更加温和,而久侍神前的莫尔迪基安却好似也被那些雕塑同化,缺少人间烟火的气息。
“所说不等于所做。”
“我认同您的观点,陛下,请容许我呈上证据。”
阿尔雷恩皇帝打了个手势,得到允许后,皇宫侍卫们抬上了休伯特侯爵此前提交的证物。
休伯特侯爵拿起在苔痕溪地找到的火枪,展示给皇帝和总主教。当时卢伊林只找到了其中六把,还有两把掉落在溪水中,最后被休伯特侯爵派去调查的人找到。
“我请杜伦德尔的多位大师检验过,其中包括为皇室服务的塔尔根大师,他们都证实这不是矮人的工艺,而是人类工匠仿制的。官方对所有具备独立制造火枪能力的工匠都进行了登记,经我查证,这把火枪的来源就在杜伦德尔。”
休伯特侯爵拄着火枪,与莫尔迪基安对视着,两人的目光都深沉如渊,谁也看不穿谁的破绽。
“陛下,请容许我传唤证人,杜伦德尔的火枪工匠托伦,此人曾跟随塔尔根大师学习技艺,是官方登记在册的火枪匠人。”
阿尔雷恩皇帝颔首,他见过太多次大审判官断案了,这些伊斯向来逻辑严谨、证据确凿,在他们面前,再精明的骗子也得败下阵来。
很快证人被传唤,一名棕色卷发的中年工匠畏首畏尾的走进王座厅,这里本该是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入的地方,如今却被大审判官“请”进来,哪怕知道自己是来作证的,心中也还是十分忐忑不安。
“托伦,这把火枪是你店里出售的吗?”
托伦接过火枪,在皇帝、总主教、大审判官和一众贵族的注视下,缩着脖子谨慎审视着这把火枪,最终在枪托上找到了一个被严重磨损的刻印。
“是的,大人,这把枪上有我家店铺的专属印记,虽然被磨损得很厉害,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来。”
休伯特侯爵点点头,馀光瞄了眼莫尔迪基安的表情,这位总主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你能否辨认出这把火枪是什么时候出售的?”
托伦检查了一番枪管、击砧和扳机护木,思考了一会儿后答道:“大人,从这把枪的磨损情况来看,应该是今年刚刚生产的,磨损程度很轻,部件也非常新。我今年生产的火枪都是各位领主早早预定的,对外只出售过一笔。”
尽管因为各地领主的独立性,要实现火枪管制很难,但由于火枪高额的价格,大部分人根本买不起这种武器,所以一般能生产火枪的店铺基本上接的都是领主们的订单,零售的火枪记录在帐本上非常容易查出来。
“这一笔生意是卖给了谁?”
休伯特侯爵替托伦出示了其店铺的帐本和那封教会开具的推荐信,信上黑神教会的印章和维里萨克斯主教的署名相当清淅。能列席于此的贵族们没有不精通纹章学的,他们马上看出印章和署名都是真的。
休伯特侯爵举着帐本和推荐信,转身看向莫尔迪基安。
“我想请问总主教大人,教会是如何判断这个利奥·汉博森信誉可靠的?剩下的火枪又在哪里?”
不等莫尔迪基安回答,休伯特侯爵又拿出好几本帐册,神情越发严肃。
“不仅是托伦的店铺,星潮郡的琥珀港、星铸高原的双砧城,都接到了类似的订单,七圣郡的商人靠着教会背书,订购火枪,但经我查证这些商人都是假名,火枪去向全部不明。总主教大人,对此你要如何解释?”
听到这里,莫尔迪基安完全明白,伊斯家族早就在查自己了,巴托洛梅奥会在蒂耶庄园遭遇塞勒斯·伊斯恐怕不是巧合。
“此事属于教会的误判,我会严惩相关人员。”
实话。
在休伯特侯爵眼中,莫尔迪基安没有撒谎,但总主教上殿前没有经过搜身,很有可能藏了对付【真言之视】的魔法道具。休伯特侯爵不会轻信自己的眼睛,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到与莫尔迪基安平齐的位置,对阿尔雷恩皇帝建言道:
“陛下,这种大肆收购火枪的案件,背后极可能有危险阴谋,应视作叛乱风险对待,请将此案交给我来彻查!”
“我同意由大审判官来彻查这些商人,但教会内部事务不应由世俗权力介入,皇兄,我要求教会内部失职人员由我审查,待清查完毕,我会将结果汇报给大审判官复查。”
休伯特侯爵侧目看向莫尔迪基安,对方显然是想通过抛弃那些作为棋子的商人,保护自己在教会内的心腹。弃车保帅,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很多事情。
莫尔迪基安也看了眼休伯特侯爵,然后扭头对阿尔雷恩皇帝道:“皇兄,此事涉及到伊斯家族的成员,要是完全交由大审判官查证难免引来非议。我愿意向六神起誓,绝不包庇任何一人,给大审判官一个公正的交代。”
总主教以退为进,尤其那句“引来非议”,让阿尔雷恩皇帝尤豫了。
虽然伊斯家族现在是在针对莫尔迪基安,但他们不是精灵党,还没有明确表态支持皇后腹中的皇嗣,对于他们的立场皇帝尚有疑虑。而且皇后腹中的孩子出生之前,没人知道那会是一位皇子还是公主,万一不是男孩,阿尔雷恩皇帝还是得考虑让弟弟继位的可能性。
“那就依总主教的意思吧。”
在休伯特侯爵开口之前,皇帝摆了摆手,做出了最终决定。
“莫尔迪基安,你要保证调查绝对公正,大审判官可以派人监督,六神也会注视着你,明白吗?”
“谨遵您的旨意,陛下。”
莫尔迪基安昂首看着王座上的阿尔雷恩,站在他身旁的休伯特侯爵莫名有种感觉,这人不是在看自己的皇兄,倒更象是在盯着那张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