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瑟林迪尔和卢伊林之后,塞勒斯走上旅店二楼,找到伊琳诺的房间,先敲了敲门。自从收留了艾瑟琳之后,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就非常依赖伊琳诺,而伊琳诺大概也是被这个可怜的女孩激发了母性,对其格外温柔,每晚伴着失去父母的艾瑟琳入眠,以至于塞勒斯都不能随意进出未婚妻的房间了。
阿依莎给塞勒斯开了门,他朝门内望了一眼,就见伊琳诺在镜子前,满脸微笑的给艾瑟琳梳头打扮。
“艾瑟琳的头发很柔顺呢,红色的头发也很好看啊!”
艾瑟琳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这是好现象,至少这个女孩终于愿意笑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难得到了这样繁华的城市,不好好逛逛就太可惜了。”
伊琳诺转过头来,意外的看着塞勒斯,一起旅行了这么久,塞勒斯的心思总是在那些正事上,倒还是头一次这样体贴。
她不由露出璨烂笑容。
“好呀。”
几十分钟后,塞勒斯坐在裁缝店里,对着殿内各种色彩的绸缎两眼无神的发着呆。
“这颜色也很漂亮、很适合小艾瑟琳呢!”伊琳诺拿着绸缎和样衣,反复在艾瑟琳身上试样,满脸都是兴奋劲。
艾瑟琳捏着衣角,很是紧张羞涩,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布料,真是不敢用手去摸那些比自己皮肤还柔顺的绸缎,生怕弄脏了。
要是弄脏了,得赔好多钱吧?伊琳诺小姐人这么好,我不能让她为我花这么多钱……要是真的害伊琳诺小姐赔了那么多钱,她会不会讨厌我?
向来心细的伊琳诺这时候却没察觉到艾瑟琳的纠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难得的购物消遣中了。
“阿依莎,你也来试一试,机会难得,咱们几个都做几件新衣服!”
“小姐,我就不用了……”
“来嘛来嘛,你这一路这么辛苦,这件裙子好多地方都开线了,多做几件,等去了海岸省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料子了!”
伊琳诺拉着艾瑟琳和阿依莎,兴高采烈的挑选着绸缎,而店铺老板点头哈腰,一直赔着笑。这位大小姐一看就是有钱人,难得的大生意,他自然要小心伺候着。
“塞勒斯,你要不要也做两件衣服?”
听伊琳诺喊到自己的名字,塞勒斯立刻抬头,脸上挂着微笑,看不见半点方才的呆滞无神。
“我不用了,让裁缝们优先做好你们的衣服吧。”
“说的也是。”伊琳诺想起自己最多只能在青城待四天,遂转头对店主问道,“四天内这些衣服能完成吗?我要最好的质量,可不要粗制滥造的东西。”
“请您放心,我们店有格尔曼大师,他是青城最好的裁缝,就是韦斯佩兰公爵的衣物也都是找他定制的,质量您不必担心。四天时间确实有些紧张,而且我们还有其他订单,如果您要最好质量的话……”
“我可以加钱。”
“您完全不必担心!四天时间,绝对会做出让您满意的衣服!”
金钱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塞勒斯都有些麻木了。不过这些钱毕竟是伊琳诺的,而且这一路上她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好好享受花钱的乐趣,难得一次,塞勒斯也就由她任性了。
塞勒斯百无聊赖,只能书着店外过往的行人打发时间。
忽然,一道人影在他身边坐下来。
“等待女士是绅士的美德,您的妻子很幸福。”
塞勒斯看向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对方有着麦田一般的金发,面容干净,但衣着又有些轻挑,穿着做旧的墨绿天鹅绒无袖长袍,松垮的象牙色亚麻衬衫前襟敞开,坦露出胸膛。虽然对方的面容和身材都算得上美男子,但从这身打扮来看,倒更象是个浪子。
“请问您是?”
“您认得我?”塞勒斯立即警剔起来,摆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伸展,随时准备去拔剑。
“您不用紧张,我能猜到您是伊斯家族的人,全是因为您衣服上的乌鸦纹章。”塞弗林指了指塞勒斯衣服上的审判夜鸦,“整个帝国用乌鸦做家族纹章的,也只有伊斯这一个姓氏了。”
对方能认出自己的家族确实不奇怪,但凡了解一些纹章学,就知道帝国内只有伊斯家族是以黑神象征乌鸦为家族纹章的,让塞勒斯警觉的是前一句话。
“你刚才你从翡翠河口找了我一路?”塞勒斯眉头紧皱,没有放下戒心,“是我冒犯了贵方吗?”
“啊,您误会了,其实我是因为钦佩您所以才找过来的。”
塞弗林取出一封信递给塞勒斯,塞勒斯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一封邀请函。
“能先请教您的名字吗?”
塞勒斯思考片刻,考虑到维里萨克斯已经被流放到令冬郡,而且对方又是沃达家族的分支,报出名号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这个小人物的事情应该还没传到沃达郡来。
“塞勒斯爵士,您还记得苜蓿村吗?”
“苜蓿村?”
“就是翡翠河南岸,那个被布伦托尔家族焚毁的村庄。”
塞弗林这么一说,塞勒斯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艾瑟琳的那个村庄。他下意识看了眼伊琳诺身边的小姑娘,心中更加疑惑,虽然塞弗林说的每句都是实话,但塞勒斯却搞不明白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那里是我的领地,知道遇袭之后我便赶了过去,虽然村庄已经被焚毁了,但入侵者的尸体却挂在了树上。村民告诉我的故事很夸张,一个人碾压三十几名敌人,这听起来就象是巴托克斯时代的传说一样,但那些士兵的尸体不会说谎。出于敬佩,我一直查找您的踪迹,好在您一路往青城来,而我也正好要来参加海穗节,这大概就是神明的指引,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塞弗林这话说得怪怪的,塞勒斯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稍微往外侧挪了挪位置。而伊琳诺也注意到了塞勒斯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很快就从买衣服的兴奋劲中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您谬赞了,那些布伦托尔的士兵不是我一个人击败的。”
“我看出来了,应该还有一位法师,熄灭了村庄的大火,同时又控制住了那些布伦托尔的士兵。没见过世面的村民看不出来,但只要稍微仔细调查一下就不难发现残垣断壁间的魔力痕迹。就是因为这个发现,我才相信了村民说的故事,不然我就只能认为这是六神的哪个化身所为了。”
塞弗林指了指那封邀请函,脸上的笑容让塞勒斯捉摸不透。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佩服您,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敌人,足以证明您的勇气和骑士精神。所以我为您准备了这个,明晚薇拉城堡宴会的邀请函。”
塞勒斯打开邀请函,确实是薇拉城堡的邀请函,而且还有沃达家族的麦穗金币纹章。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今天才知道海穗节的事情,并没有做好任何出席宴会的准备。”
“当然,这是您的自由。”塞弗林站起身来,并没有强求,“我不知道您的来意,也不会多问,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您想要拓展沃达郡的人脉,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说完,塞弗林便离开了裁缝店,骑上马离开。这家伙袒着胸膛、赤着骼膊,在秋风中却也不觉得冷,着实是个怪人。
直到塞弗林离开,伊琳诺才来到未婚夫身边。
“那是谁?”
“沃达恩家族的人,他认出了我是伊斯家族的人。”塞勒斯看着手中的邀请函,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沃达恩……”
伊琳诺眉头微蹙,这个时候沃达家族拉拢伊斯家族的理由太多了,不论是为了对抗格拉霍姆,还是为了争夺韦斯佩兰公爵的遗产,帝国大审判官都是他们迫切需要讨好的对象。沃达恩这个人的行为举止颇为乖张,让人捉摸不透。
“这封邀请函是明天薇拉城堡的宴会?”
“对。”
“你打算去吗?”
塞勒斯摇了摇头,虽然塞弗林说这是结交沃达郡人脉的好机会,但塞勒斯的目的地是白漫港,是舞女半岛,沃达郡的人脉对他并不是那么重要。相比之下,安稳通过沃达省,进入海岸省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塞勒斯宁可远离沃达省的纷争,放弃这次扩大人脉的机会。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不了,这样就足够了。”
伊琳诺挽住了塞勒斯的手,阿依莎留下订金,一行人走出裁缝店,准备回旅店休息。
可刚刚踏出裁缝店,街道上就有一队骑兵疾驰而过,塞勒斯眼疾手快拉稳受到惊吓的伊琳诺,目光凌厉地投向那队骑兵。
“犬牙堡大捷!凯卢米尔伯爵击退了布伦托尔,北面的狗崽子退兵了!”
骑兵们一路宣扬着大捷的好消息,引来街道两旁不少人好奇侧目。不过对于翡翠河边的冲突,青城市民显然只是好奇而已,对他们来说,那些边境冲突离自己太远,布伦托尔家族再嚣张,也不可能进攻青城,至于翡翠河南岸那些倒楣的农民,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塞勒斯却从这条消息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想到了什么?”伊琳诺看着站在原地凌厉怒视那队骑兵的塞勒斯,心里有点高兴对方关心自己,同时敏锐的洞察力也没有因此下降。
“那是犬牙堡沃达克斯家族的骑兵,他们盔甲上的金币是三枚,而不是沃达家族的五枚麦穗金币。”作为沃达家族最大的分支,来青城的路上塞勒斯屡屡见到沃达克斯家族的纹章,早已记在了心里,“不觉得很奇怪吗?击退布伦托尔的捷报只需要呈送给韦斯佩兰公爵就好了,沃达克斯家族为什么要在青城街道上大肆宣扬?”
伊琳诺迅速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沃达克斯想煽动战争?”
“有这个可能。”塞勒斯牢牢牵着伊琳诺的手,在他看来青城的街道恐怕也并不那么安全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但在来到沃达省之后,我就一直有一种预感,这里或许会比帝都更早的燃起战火。我们或许应该尽快离开,要是真的爆发了战争,到时想走就来不及了。”
伊琳诺回头看了一眼,阿依莎牵着艾瑟琳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青城的繁华随着黄昏的到来逐渐离自己远去,夕阳下的街景固然别有风味,但之后的黑夜总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几人快速回到旅店,一进门就看到捧着热可可唉声叹气的瑟林迪尔。
“怎么,没有见到那位海洋女巫吗?”
瑟林迪尔无奈的摇了摇头。
“摩莉甘在法师塔前立了一块告示牌,要进她的法师塔得先破解她设下的魔法,否则无法入内。我试了一下,根本不行,太难了。”
瑟林迪尔活了六十岁,在魔法的道路上钻研了许多岁月,哪怕受限于身体,但理论水平肯定很高。连他都进不去摩莉甘的法师塔,伊琳诺越发好奇。那位摩莉甘是何方神圣。
“她的魔法造诣这么高吗,连你都破解不了?”
“不是难破解,而是我根本找不到她的魔法!”瑟林迪尔抓着头发,看起来被摩莉甘的难题折磨得有些精神衰弱了,“我连她的魔力痕迹都看不到,整座法师塔好象没有一丁点的魔力,可明明门就开在那里,但我怎么都走不进去!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好不爽,连题目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晚怎么睡得着?”
摩莉甘的魔法实力居然达到了这种层次,能让瑟林迪尔这样经验丰富的法师连魔力痕迹都看不出来,塞勒斯讶异的看向卢伊林,只见卢伊林无奈摊了摊手,点头证实瑟林迪尔的话没有任何夸大。
“不愧是敢在青城中创建法师塔,却连青神主教面子都不给的女巫啊——”
塞勒斯感慨着,忽然外间走进两名卫兵,他们胸前佩戴着麦穗金币的纹章,看起来是这座城市的警备队。
“厄尔文,明天晚上的饼干和酒水准备好了吗?”
旅店老板厄尔文从柜台后走出来,笑着同两名卫兵打了招呼。相比灰堡的警备队,青城卫兵的名声在市民中看来还不错。
“我在青城开旅馆几十年了,每年的海穗节哪次出过错?”
“当然,我们都很放心你,但例行公事嘛!”卫兵们笑着拿出一张告示,“老规矩,防火告示你贴在门口,篝火晚会最怕火灾了。”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厄尔文收下告示,随口问道:“刚才听到外面有人在嚷嚷犬牙堡大捷,布伦托尔退兵了?”
“好象是的。”两名卫兵耸了耸肩,表情似乎有些无奈,“据说凯卢米尔伯爵说服了剑鱼半岛的沃达里昂家族,封锁了通往海岸省的道路,准备要反攻沃野郡呢。”
听到通往海岸省的道路即将被封锁,塞勒斯不由目光一凛,这可是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