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比试塞勒斯输得心服口服,而威斯坦也很开心能与塞勒斯这样的高手过招,再加之塞勒斯的尊贵身份,比试之后他就让阿兰斯准备宴会,盛情款待塞勒斯一行人。
虽然在自诩文明中心的帝都杜伦德尔,山民就意味着野蛮和落后,比地精好不了多少,但塞勒斯亲身接触过之后发现红狼谷的山民并不野蛮,也不落后,反而相当热情好客。
在领主长屋的宴会上,威斯坦没有什么排场,把城镇里的所有老人和孩子都一起请了来,没有一点架子的和百姓们一起享用食物美酒。
塞勒斯和伊琳诺也不是特别在乎身份等级的人,他们俩身边坐满了孩子,欢快的和这些孩子们一起享用烤栗子和奶酪。不过山民的孩子比较早熟,几个大一些的女孩大概是看上了塞勒斯英俊的容貌,特别喜欢往他身上凑。
“你很受欢迎呢——”
伊琳诺在塞勒斯耳边轻语一声,也不知道是揶揄还是妒忌。塞勒斯看了看那些对着自己窃窃私语的大胆女孩,干脆把伊琳诺搂到了怀里。
看到这一幕,女孩们马上明白了两人的关系,笑出了声来,反倒让伊琳诺脸蛋通红,但却也没有挣扎,就这么依偎在塞勒斯怀中。
瑟林迪尔看得颇为羡慕,不是羡慕塞勒斯和伊琳诺这小俩口的感情,而是羡慕塞勒斯能有一个摆脱这些小屁孩的借口——此时他也被一堆年纪更小的孩子黏住,显然他们把瑟林迪尔当作了同龄人,想和这个样子与自己不一样的新伙伴一起玩耍。
“别摸我的耳朵!”
“不要动我的包!”
“你口水沾到我衣服上了!”
瑟林迪尔臭着脸教训着这些不懂规矩的孩子,但这些小孩仿佛听不懂似的,反复给瑟林迪尔捣乱。瑟林迪尔气得脑袋冒烟,但终究只是教训,没舍得动手。
同样受孩子们喜欢的还有卡纳尔,这个两米多高的北方人被孩童们当作了一座亟待征服的城堡,顽童们手脚并用的往他身上爬,卡纳尔倒是浑然不介意——这会儿他眼里大概只有那一整只烤岩羊了。
看着卡纳尔三下五除二的啃干净一整条岩羊腿,阿兰斯目定口呆,连酒杯空了都没察觉,一口一口的喝着空气。
“你们从哪儿招来的这个北方人,他这饭量得顶七八个人吧,养得起吗?”
卢伊林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起酒壶替阿兰斯斟满酒杯。
“您知道伊琳诺小姐的娘家吗?”
“瑟勒莎皇妃的娘家福斯佛瑞尔家族,我听说过一些,怎么了吗?”
“福斯佛瑞尔家族在获封伯爵头衔之前,是王领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奥利弗伯爵给伊琳诺小姐的嫁妆,怎么说呢,养几千个卡纳尔·莫德雷都不成问题。”
阿兰斯听得连连咋舌,暗叹帝都人的富有。
两人聊着天喝着酒,阿依莎走了过来。
“阿兰斯爵士,这是塞勒斯大人输给你的火枪。”
她捧上一支火枪,阿兰斯连忙放下酒杯双手接过。虽然阿依莎只是伊琳诺的女仆,但对方礼仪之优雅、礼仪之完备,阿兰斯只在白漫港的那些贵族小姐身上见过,下意识觉得对方也是王领的上流贵族,对她格外躬敬客气。
捧着火枪,感受着枪管的沉重和冰冷,阿兰斯不禁感叹了一句:“可怕的利器,如果没有魔法,骑士大概就要被这东西淘汰了吧——”
卢伊林忽然想起威斯坦领主的腿就是被矮人火枪打瘸的,这东西对沃尔芬代尔家族来说会不会不大合适?
他正想找补两句,阿兰斯又露出了笑容,对阿依莎道谢:“谢谢您把这东西送来,我会好好珍惜的。”
阿依莎提起裙摆,低腰行礼告退,姿态就如同一只蝴蝶般雅然。
卢伊林欣赏了片刻阿依莎离去的身姿,然后才转头对阿兰斯问道:“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阿兰斯愣了一下,看清楚卢伊林停留在火枪上的目光后,他恍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说这个?当然不介意。虽然我父亲的腿是因为这东西瘸的,但他不是迂腐不化的人,其实我父亲一直想仿制矮人制造的火枪,你看到了,红狼谷有大量的铁矿和熟练的工匠,如果掌握了制造火枪的技术,那可比打造武器和盔甲赚钱多了。”
阿兰斯叹息着,抚摸着火枪冰冷的枪管,好似是在抚摸金币一样。
“红狼谷实在太穷了,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唯一能带来财富的只有山里的铁矿。但为了熔炼那些矿石,山谷里的树木几乎都被我们砍伐一空,领内的林木越来越少,父亲和我都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要是能掌握制造火枪的技术,我们就能保住红狼谷的绿水青山,也能让大家的日子好过起来……”
听了阿兰斯的感慨,卢伊林心中也颇有触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和阿兰斯有些相似,都出身于穷山恶水、被人歧视的地方,并为之所困。只是阿兰斯选择去改变,而卢伊林决定离开。
“海岸省的北方就是矮人群山,难道不能向那里的矮人们学习吗?”
阿兰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矮人最是吝啬,最是敝帚自珍,他们可不会把自己的发明分享给别人。而且我们领内没有硝石矿,虽然以前也向矮人买过火枪尝试仿制,但火药始终是个大问题。”
看来沃尔芬代尔家族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真的做过很多尝试,或许也是因此,阿兰斯那么希望能和塞勒斯搞好关系,抱上这根大腿。
卢伊林帮不了阿兰斯什么,只能举杯,和他共销此愁。
“咣当”一声,铁锅打翻在地上,炖菜洒了一地。所有人都把视线望过去,只看到艾瑟琳红着眼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阿依莎赶紧跑过去,先把艾瑟琳护在身后免得她被铁锅烫伤。但周围的孩子不依不饶责怪着她,甚至还有人恶意攻击艾瑟琳死了父母的事情。
塞勒斯眉头一皱,手按到了【维拉克斯】上,同时用馀光瞥了眼主位上的威斯坦领主。
威斯坦领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他身边卧着的红狼仰头嗥呜了一声,这是一头身长三米的老狼,一声狼嚎,长屋内所有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就是那些孩子也都收敛嘴脸,小心看着领主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铁锅会洒?说实话,这位塞勒斯爵士能看穿一切谎言。”
听到塞勒斯能看穿一切谎言,刚才领头羞辱艾瑟琳的少年明显有些慌了,但他还是挺起胸膛,没有逃避:“她是个沃达郡的人,我父亲就是和沃达郡的人打仗的时候战死的,所以我讨厌她。”
威斯坦领主点了点头,又道:“是她杀死你父亲的吗?”
“呃,不是。”
“是他父亲杀死你父亲的吗?”
少年挠了挠头,皱起了眉头。
“好象也不是,我父亲是被叫沃达什么的家伙给杀死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迁怒于她,她和你父亲的死无关,而且现在她是我们的客人!”
说着,威斯坦转头看向坐席中的老人们。
“斯滕瓦尔,刚才那是你家的孩子吧?”
一个脸上留着三道伤疤的老人赶紧起身,弓着背向威斯坦领主道歉:“是的,我的孙子不懂事,我这就责罚他!”
说着,老人跨过翻在地上的铁锅,走到面色发白的孙子面前。
“我教过你,对待客人应该怎么做?”
男孩嘴唇哆嗦着答道:“用奶酪和暖炉招待客人,用弓箭和陷阱对付敌人……”
“那你刚才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客人的?”
男孩深深低下了头,发白的脸孔又羞得通红。
“……我错了。”
“把衣服脱下来。”
男孩乖乖脱下了衣服,斯滕瓦尔从卫兵手里接过鞭子,让孙子转过身去。
“要是你叫出声来,那就不配被原谅,你是我的孙子,要做个好榜样,知道吗!”
“知道!”
老人狠狠地朝少年身上甩了五鞭,打得少年背上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模样让伊琳诺都惊住了。但少年始终咬紧了牙,愣是一声都没有叫出来,挨完鞭打之后又重新穿上衣服,眼神中有股狼一般的狠戾。
“我刚才错了,请您原谅我。”
少年向艾瑟琳道歉,这会儿女孩冷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鲜血唤起了她惨痛的记忆,艾瑟琳的眼神让塞勒斯莫名想到她手刃仇人的场景。
“我原谅你了。”
道歉者和被道歉者的眼神都冰冷得骇人,偏偏这满屋子的山民都觉得理所当然,塞勒斯仿佛看到了这些人除了热情好客以外的另一面,狼性的那一面。
他们未必野蛮落后,却会如狼一般凶残。
塞勒斯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忽然就听到威斯坦领主的声音:“很好,斯滕瓦尔,你的孙子是好样的。”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塞勒斯。
“作为领主,必须赏罚公正,自己的人犯了错不能一味坦护,也不能一味惩罚,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赏,为什么罚,这才是最重要的。当然,我相信出身伊斯家族的您肯定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赏罚公正……
塞勒斯暗暗记下威斯坦教导的领主之道,举起酒杯,向这位可敬的老前辈致意。
“我今天又从您这里学到了一件事情。”
“即使没有我,以你的智慧早晚也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威斯坦笑了笑,下意识揉着自己的右腿。
“每当快下雪的时候,这条腿都疼得厉害,白神教会的治疔师让我少喝酒,说这样可以缓解一些。可惜,如果再早一个月,我肯定要和你们彻夜痛饮,但冬天快到了,我不想腿疼得离不开床。”
威斯坦起身,打算回去休息,而长屋内其他人也跟着起身行礼,目送领主离开。塞勒斯看得出来,红狼谷的这些山民是真心敬服威斯坦这位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离席后,宴会也很快结束,山里的夜晚很冷,塞勒斯先送伊琳诺回房休息,而他自己却有些睡不着,独自在城镇里漫步着。
“睡不着?”
塞勒斯回头一看,卢伊林也出来散步。
“一起走走?”
“正好,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两人一起漫步在街道上,红狼谷晚上可没有青城那么丰富的娱乐,享受过宴会的人们回到家中就是睡觉,街上也没有什么火把和灯光。塞勒斯拎着一盏提灯,在静谧的黑夜中,这点光是如此微小。
“一路走来,我感觉海岸省的人们比雾谷郡和沃达省日子过得都好。虽然按理来说沃达省的商业更加发达,农田更加丰沃,但那是贵族们的财富,不是百姓的。”
塞勒斯点点头,认同卢伊林的看法。
“埃尔瓦登公爵治理得很好,红狼谷固然贫瘠,人们依旧能维持温饱,或许比不上那些繁荣的城市,但他们至少不必担心冬天的食物和柴火,不必担心会有强盗劫匪烧毁自己的家。”
“刚才威斯坦大人作为领主要赏罚分明,这是对的,但我觉得让百姓们过好日子也很重要。”卢伊林叹了口气,在这寒夜里,他一张口变会呼出阵阵白汽,“舞女半岛只会比红狼谷更加贫瘠,而且更加混乱,你想好怎么治理自己的领地了吗?”
“我还没有见过我的领地,没法马上给你答案,但我有信心。”
塞勒斯顿住脚步,伸出手,接住飘零的落叶。
“而且,我身边有伊琳诺,有你,有卡纳尔,有瑟林迪尔,还有阿依莎和艾瑟琳,我们一路闯过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没什么事情能难倒我们。”
卢伊林失笑。“怎么忽然说起这么煽情的话来了?”
“有感而发罢了。”塞勒斯也呼出一阵白汽,感到了深秋的寒意,“从蒂耶庄园出发之前,我确实满怀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在东方开创未来。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尤其今天输给威斯坦大人后,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记得却逐渐遗忘的道理——城堡之外更有高塔,勇士之中更有强者,我似乎因为接二连三的成功有些自大了。”
卢伊林笑了一声,看来塞勒斯还是被今天的失败打击到了自信心。
“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是吗?”塞勒斯也笑了笑,他不是那么放不下失败的人,心中郁闷诉说出来,心结很快也就解开了,“你今天想和我说的事情,难道就是教导我怎么当好领主?”
“其实就是看你心情不好,所以来陪陪你而已。”
“要人陪的话,我有伊琳诺呢。”塞勒斯自我打趣,然后又马上收敛笑容,严肃起来,“说起来,卢伊林,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领主?”
“当然,我一直都想。”卢伊林十分坦然,一点也不隐瞒自己的野心,“珀西瓦尔爵士当初享用1000精灵亩的土地招募我,我拒绝他,就是相信在这里我的才能更有价值。”
说着,卢伊林半开玩笑地问道:“你打算封我多少土地?”
“十万精灵亩怎么样?”
“十……”卢伊林惊得咬了下舌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塞勒斯。他知道塞勒斯在舞女半岛没有那么多土地,可此时此刻对方的表情并不象是在撒谎。
塞勒斯捶了卢伊林胸口一拳。
“你值得这份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