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数就好，那你就好好对人家，可别辜负了爱爱。”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爱爱的。”
……
尤凤霞走出四合院，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发动。
她靠在后排座椅上，脑海中浮现出林建国的样子，以及他提到尤溪时的神情，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轧钢厂，后勤处办公室。
林建国刚上班没多久，刘佳就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
“主任，各兄弟厂能提供的计划外物资已经整理好了。”
刘佳把文件放在林建国的办公桌上。
“这份是他们能提供的计划外物资，这份是他们希望我们提供的物资。”
林建国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细看。
都是钢铁总厂下属的兄弟单位，能提供的东西大多相似。
主要还是钢材类。
产品种类太单一了。
他又拿起一份需求文件看了起来。
这份清单上要的东西可就丰富多了。
从吃的到用的，方方面面，似乎除了钢铁，什么都缺。
看着文件内容，林建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光是肉蛋粮菜这一块，缺口再大，在林建国看来都不是问题，他有办法供应。
但他接下这项工作，本意是想在小范围内实现自给自足的物资流通。
若是仅由自家一家供货，不仅太过引人注目，而且潜在的风险也不小。
即便是在轧钢厂的那部分供应，林建国也是借用葫芦口大队的名义来操作的。
葫芦口大队地方有限，虽然未来几年情况可能会有所变化，但谎言终究是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到那时，大量物资来源不明的问题，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即便从周进击那里听说葫芦口大队即将与周边几个大队合并成一个新的公社，但实际供应量在短时间内也难以提升。
“主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刘佳见林建国眉头紧锁，主动开口询问。
林建国将文件整理好放到一边，说道：“你帮我查一下四九城那些棉服厂、劳保厂，还有食品厂之类的单位。
最好能查到这些厂后勤采购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他打算先和其他涉及民生的轻工类厂家联系，看看情况再作打算。
“好的，主任，我这就去办。”
刘佳爽快地答应下来。
林建国点点头，示意刘佳可以出去了。
刘佳随即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刘佳走后，林建国随手又取出一份文件。
看了一眼标题，是第七机修厂。
没过多久，林建国就对这家第七机修厂留下了深刻印象。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需求量大，而是因为他们要的极少——仅仅“一头年猪”
。
林建国将文件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刘佳，你过来一下。”
等刘佳再次来到办公桌前，林建国指了指那份关于第七机修厂的文件，问道：“是记录有误，还是他们真的只要一头年猪？”
刘佳没有翻看文件，一听是第七机修厂就明白了。
“主任，记录没错。
我特意和对方的郝科长联系过，他们确实只提了一头年猪的要求。”
她对此印象很深，整理资料时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其他厂都是能多要就多要，数量一个比一个夸张。
有个厂甚至提出需要一百头生猪——连轧钢厂都供应不了这么多。
林建国又问：“我们和第七机修厂有业务往来吗？”
刘佳回忆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没什么往来，我们厂有自己的机修车间。”
“但我有所耳闻，以前咱们厂里的设备出故障时，都是请第七机修厂的师傅来修理的。”
“后来厂里的工人慢慢积累了维修经验，就干脆自己建了一个机修车间。”
听完刘佳的话，林建国心里明白了。
在这个年代，但凡效益尚可的国营大厂，都会尽量把能自己处理的事情内部解决。
追求的是一种“大而全”
的模式。
“小而精”
的路子，在这个时期并不受欢迎。
就像轧钢厂，有自己的生产车间，工人师傅们学会维修机器后，也组建了自己的维修车间。
只要是厂里能办到的事，领导们就想自己解决。
林建国并不对这种模式做评价，任何一种模式的出现，都有其时代的原因和必要性。
从后世的视角来看，林建国推测第七机修厂在过去应该是个很受欢迎的单位。
但钢铁企业不像其他行业那样频繁更换设备。
轧钢厂这么多年下来，几十年前的老机器还在继续使用。
前些日子大雪中抢修的那几个老厂房，里面的老旧机器，在林建国看来本应淘汰。
可如今，它们仍在超期服役。
用老话说，只要还能动，修修补补又能撑三年。
至于引进新机器，那就建新厂房、招新工人就行了。
这年代土地资源还不像后来那样紧张。
第七机修厂的维修业务，一开始肯定是红火的。
各个工厂都靠机器全力生产。
所谓“久病成医”
，工人师傅们在长期使用中，也渐渐掌握了设备的各类问题和解决方法。
加上轧钢厂本身也有自己的机加工车间，
维修的活儿，自然就慢慢从第七机修厂那里转移出来了。
甚至可能出现第七机修厂的维修师傅，还不如轧钢厂师傅钻研得深的情况。
这样一来，局面就有些尴尬了。
第七机修厂的衰落，也就可想而知。
因此，听了刘佳的话，再结合自己的理解，林建国对他们只想要一头年猪的要求，也觉得可以理解。
实在是日子不好过，姿态不得不放低，更多的，他们也不敢奢望。
这种卑微的态度，让林建国心里泛起一阵波澜。
“你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们去一趟这个第七机修厂。”
林建国很快做出了决定。
刘佳点头应下。
她问道：“主任，需要打电话通知他们接待吗？”
刘佳之所以会这么说，其实不无道理。
轧钢厂的级别比第七机修厂要高出一截。
它是钢铁总厂下属的主厂，而第七机修厂不过是个配套单位。
即便两个都是独立工厂，第七机修厂在轧钢厂面前，地位甚至比不上一个车间。
林建国身为轧钢厂的后勤处处长，行政级别比第七机修厂的厂长还要高。
他去第七机修厂，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视察工作。
不过，林建国自己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他开口道：“就是去看看，不用特意通知他们。”
车是现成的，林建国也是个说走就走的人。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随刘佳出了门。
林建国不清楚第七机修厂的位置，但刘佳认识路。
她指路，林建国开车，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
抵达目的地后，两人下了车。
眼前一片荒凉——机修厂就建在一片农田旁边，远处是热电厂的大烟囱。
厂区四周还散落着不少废弃的土坯房。
刘佳皱了皱眉，忍不住感叹：“这第七机修厂，也太破旧了吧？”
“走吧。”
两人重新上车，没多远就停在了第七机修厂的厂门口。
这时，从门岗的小亭子里走出一位穿着褪色工装的老头。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满脸皱纹，显得很苍老。
老头脸上堆着笑，小心地询问：“两位领导，这里是第七机修厂，请问找厂里哪位？”
刘佳回答道：“我们找后勤科的郝科长。
这位是我们轧钢厂后勤处的林处长。”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给老头看。
老头一听，眼睛顿时睁大了——轧钢厂后勤处处长，这可是位大领导。
“哎，哎，您们稍等，我这就开门。”
他赶紧回到岗亭取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锁链。
林建国把车开进大门，没再往里走，就停在了门后。
下车后，他随手掏出随身带的大前门香烟，递了一支给老头。
老头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然后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烟。
林建国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和老人一同吞云吐雾。
“老师傅，您在机修厂工作多少年了？”
林建国问道。
“大概十五六年了，从厂子刚建起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看门。”
老人回答。
“那现在厂里的效益怎么样？”
林建国继续追问。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领导啊，实话告诉您，咱们厂的效益还算过得去，至少工资还能按时发放。”
林建国听出了言外之意——工资能发，但福利待遇却不怎么样。
在这个年代，即使工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只要向上级打个报告，上级单位也会帮忙解决工人工资的问题。
但福利这一块，就得靠工厂自己努力了。
“以前轧钢厂还经常有车来我们机修厂，后来就不再来了，这都几年了。”
林建国点点头。
不再来机修厂，自然是因为对这里的业务需求减少了。
“领导，您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老人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但很快又自嘲地摆摆手：
“领导您别见怪，我多嘴了，这不是我该打听的。
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林建国摇摇头，说道：“老师傅，您误会了。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机修厂的情况，顺便和你们的郝科长当面聊聊。”
“轧钢厂和机修厂是兄弟单位，虽然这几年业务往来不多，但天下工人是一家，总不能看着机修厂的同志们日子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