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言简意赅地分配完任务,目光最后看向秦溪。
秦溪的手指还停留在小酿温热的发顶,轻轻揉搓着。
宁芊的目光让她涣散的瞳孔聚焦起来,用力地点了下头,将自己从悲伤中拔出,“行,中午咱俩去一趟。其他人,清理尸体开路,先去二层把那些还能用的物资,全部整理出来,优先搬到房车和越野上,能搬多少是多少。”
指令下达。
老张像是从石化中被唤醒,沉默地转身,走向车厢后方堆积的杂物。
他从一堆杂物里翻找出几把在智库大楼里找到的折叠工兵铲。
他一一递过,递给沉默走来的林馨,递给昔侩,递给小婉。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铲柄。
“对不起……大家……真的对不起……”
小酿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向地板,发出“咣当”一声,盖过了搬运物资的窸窣声。
“都是我的错……你们打我骂我都行……是我害你们没了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张递铲子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那悲鸣般的忏悔只是杂音。
他没有侧目,连余光都没有扫过地上那个卑微的身影。
他粗糙的大手牵起身旁一直安静的小灵,径直迈步,踩过小酿身边的地板。
他一把拽开车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跳了下去,融入了外面广阔的景色中。
林馨接过铲子,抬起头看向宁芊,嘴角努力地向上牵动,挤出一个虚弱而勉强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低语道,“我去帮忙了。你们……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宁芊几步走到她面前。
眼神中的漠然,在触及林馨的瞬间,如冰雪遇暖阳般悄然融化。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上林馨沾着灰尘的颧骨,动作轻柔地用指腹一点点抹去那污迹。“记得把枪带上,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管,直接跑,等我回来处理。”
宁芊低下头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贴近林馨,感受着那带着体温的柔软,嗅着她发丝间的味道,用下巴在林馨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
“知道啦。”
林馨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她埋在宁芊的颈侧,突然张开嘴,用牙齿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一下很轻。
她抿着嘴唇从宁芊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抓住那把工兵铲,转身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门。
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门的边缘。
宁芊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
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收敛的依恋漾开一圈涟漪,随即悄悄冰封起来。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所有的温情褪去。
那个代表着残忍、高效、令人畏惧的宁芊重新回到了躯壳里。
“我们也走了。”
昔侩的声音响起,他和小婉并肩站在车门边,对着宁芊微微颔首,“你们路上小心。需要的话,随时用对讲机。”小婉在他身边,默契的挥了挥手。
宁芊朝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嘱咐。
昔侩牵起小婉的手,也跳下了车,朝着火车站内走去。
车厢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只剩下那个跪在地上、仿佛演着一出独角戏的小酿。
她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哭干了忏悔的眼泪,身体停止颤抖。她摇摇晃晃、艰难地扶着旁边的内壁,支撑着站了起来,膝盖因长时间的跪地而麻木。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对着车厢里宁芊那沉默的背影幅度极小地弯了下腰,便踉跄着、脚步虚浮地挪向车门。
她扶着门框,身影在门洞透进来的蒙蒙光线里停顿了一瞬,随即像一缕青烟,滑了下去,消失在那片刺目的光里。
车厢差不多空了。
光从遮阳玻璃折射进蓝调的色斑,在布满地板上割出几道狭长的彩带,尽头是宁芊一夜未眠的倦脸。
不说空了,是因为还有一个人。
李倩没有动。
她静静地站在靠近驾驶室那扇车窗边,身体微微侧着,目光投向窗外。
她看着那些同伴远去的身影,视线穿透了斑驳的墙壁和荒芜的广场,似乎落到了更远的某个点上。
侧影在强光下有些模糊,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宁芊弯腰在窗台上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纸盒,是之前沈之留下的那包烟。
她熟练地抖出一根有些干瘪的香烟,叼在唇间。
然后开始在四周的杂物里翻找起来,她的zippo打火机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或者是在昨夜那场惨烈的混战中遗失了。
“怎么了倩倩”宁芊目光还在凌乱的缝隙间搜寻,声音因为整夜的奔袭而沙哑,“有事要说吗?”
李倩依旧看着窗外,没有马上回答。
她沉默地转身,走进了车厢后部那个弥漫着食物气味的简易厨房。
在灶台上,她抓起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手臂一扬,朝着几米外宁芊的方向随手丢了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宁芊头也没回,右手向后一抄,稳稳地将它抓在掌心。
“谢谢。”
“嚓”的一声,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烟头。
宁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的灼痛感。
她闭上眼,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随着这口烟的吐出,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慢地松垮了下来。
仿佛某种无形的重压被这口烟雾驱散了一丝。
她微微侧头,靠在窗框上,眉眼之间,那些沧桑的痕迹,瞬间爬满了眉梢。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强悍,显露出一种不愿示人的、深重的倦怠。
李倩转过身,背靠着厨房的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
她沉默地看着宁芊吞云吐雾,看着她在这偷来的空隙里汲取着尼古丁的虚假慰藉。
车厢里烟草燃烧,宁芊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天气变得过分寒冷,这本该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