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宁芊指间的烟燃掉了小半截,李倩才缓缓开口——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这次商讨我想参与进来。”
她看着宁芊指间明灭的烟头,语气平淡。
宁芊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挑起眉毛,带着一丝不解看向李倩,“什么意思?之前和界教那边打交道,不都是我去的?又送物资又给保护的,谈得不是挺好?”
她重重吸了口烟,感受浓郁的尼古丁滑入气管。
李倩的目光从烟头移开,幽幽地落在宁芊脸上,“你,不太适合……谈判这类的事。”
“咳——!”
宁芊猛地呛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鼻腔,引发一阵咳嗽。
她皱着眉,用手在面前的烟雾里用力扇了扇,“……什么意思?我哪里不会谈了?上次和解英,条件不是谈得挺好的?又送物资又给保护的。”
李倩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其实……上次如果你没乱答应他们的条件,界教那边,我能争取到更多好处。”
她停顿了两秒,然后才补充道,“起码,多一倍。”
宁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点强撑的气势,在李倩这句评估面前,迅速干瘪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尴尬地挠了挠额头,嘴唇嗫嚅了几下。
“什么啊……你不懂……”
声音越来越低,“我这是……是以退为进,懂不懂?……用真心换真心……”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李倩一下,又迅速移开,声音更低了,“……一种处世哲学。”
烟在指间静静燃烧,末端积起一截长长的灰烬。
窗外,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太阳从地平彻底升起,提醒着她们片刻的闲谈是如何奢侈。
宁芊避开李倩那审视的目光,指尖捻着烟蒂。
上次谈判时她那点“冷酷形象”的包袱确实在作祟,许多该争的地方,都被一句自以为帅气的“没问题”带过。
她碾灭烟头,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涡流。
“行吧。”
“我去把横帅带下来。休息一会出发。”
车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
站台的风裹挟着尸臭,刀子般刮过皮肤。
她脚尖在布满碎石的地面轻轻一点,肩胛骨处传来声响,那对收拢时几乎与脊背融为一体的巨大骨翼倏然展开,在天光下泛着哑光的黑。
翼膜破风嗡鸣,身形拔地而起。
天台的混凝土碎块扭曲崩裂,钢筋刺向天空,瓦砾堆积如山。
凝固的血浆在缝隙间肆意流淌,又被尘土遮掩,形成一片片怪诞的斑驳。
宁芊收起骨翼,轻盈落在一块板上,鞋底踩碎了几片松动的瓦砾。
她环视这片狼藉,目光扫过每一处隆起。
她走向一处被巨大混凝土板交错覆盖的裂缝,断裂的钢筋狰狞的刺出。
她蹲下身,手指扣住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肌肉绷紧。
那块沉重的碎块被轻易掀起,翻滚着砸向一旁,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大片烟尘。
第二块,第三块……
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在她手中如同积木般被挪开、掀飞,清理出一条路径。
最终,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三角空间里,她看到了他。
横帅的身躯蜷缩着,背部抵着一根承重柱。
他的脸埋在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痂下,表情凝固着徒劳的挣扎。
眼眶下有一个巨大的豁口,颅骨隐约可见,边缘的血肉已经发黑。
身上那件外套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宁芊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风卷着灰烬从裂缝外涌入,拂动她垂落的几缕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脏污的额头,将那粘在伤口上的碎石拨开。
“……”
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从唇间逸散,没有回音。
她弯下腰,双臂穿过横帅腋下和膝弯。
沉重、僵硬。
一个曾经热血奔腾的生命如今只剩下重量去衡量。
她将他抱起,动作肃穆谨慎。
尸体在怀里摆正,那颗失去支撑的头颅向后仰去,空洞地对着天空。
她一步步走出这片废墟的坟墓,骨翼再次展开,带着她和怀抱中的死者,缓缓降落在站前广场的空地上。
下方,林馨、老张、秦溪、昔侩他们已经沉默地等在那里,脚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没有人说话。
很快,一个简陋的柴堆被匆匆垒起。
老张不知从哪里拖来了几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断裂的椅子腿,昔侩和小婉沉默地往上面堆放着易燃的碎木料和纸张。
气氛沉重。
秦溪找来了一小桶味道刺鼻的酒,那是当初从火车里搬出来,说要给大家以后轮流过生日庆祝喝的。
横帅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堆燃料之上。
他的面容被秦溪找来的一块灰布轻轻盖住。
那块布下,是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小酿“扑通”一声跪倒在柴堆前不远处,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她没有再哭嚎,身体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发出哽咽。
老张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柴堆。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压扁的铝罐,他沉默地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狠狠灌了一大口。
劣质酒精的味道弥漫。
手腕一翻,将泛着泡沫的液体缓缓倾倒在脚下开裂的地。
酒液迅速渗入大地。
“下辈子……希望咱们都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仿佛在寻找某个湮灭的承诺。
他的肩膀垮塌着,背影透着一股疲惫。“……到时候,也许…还能在一起喝酒唠嗑……”
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
“兄弟,一路走好。”
秦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柴堆的正前方。
她挺直了脊背,对着那片灰布覆盖下的轮廓,缓缓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泛红,“这末日,走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横帅大兄弟,你的痛苦结束了……”
她望向那即将燃烧的柴堆,惨然的勾起嘴角,“……希望你早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