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能把目光锁定在那些短期内离省的人员,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魏礼。
老人微微睁开双眼,毫无掩饰的与张劲那灼灼地目光对视。
“魏礼。”
“他没有和任何亲戚朋友打招呼,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辽东,辗转在北方各个城市,最后远遁到南方,彻底没了踪影。没有工作记录,没有定居,不符合务工的基本特征。”
“他,在逃。”
气氛仿佛结冰了,整个屋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礼那张暮气沉沉的脸上。
碎裂的瓷片、滴落的血珠、弥漫的酒气……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凝固在这锋锐的指控里。
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魏礼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没看任何人,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光泽,干裂的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破碎的声。
“我承认。”
三个轻飘飘的字,却重逾千钧,砸得整个屋子都像是晃了一下。
魏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对面张劲那张汹涌愤怒的脸上。
他长着色斑的手抬了起来,伸出食指,朝着张劲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先给我这个罪人,一根烟……行么?”
宁芊摸了摸兜,刚想抖落出一根甩过去,张劲却抬手拦住了她。“……我给。”
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
魏礼艰难地撑着桌面站起身,拒绝了林馨伸出的手,佝偻着背,接过张劲的烟。
他伸出枯槁的手,在散发着浓烈酒臭味的饭桌角落,找到了那个被酒水浸得湿漉漉的廉价塑料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沟壑深处的沧桑。
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骤然亮起刺目的红,随即被升腾的烟雾笼罩。
他佝偻着坐回椅子,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有些不真切。
魏礼年近八旬,半截身子入了土。
但从在宾馆遇到这个温和的老人开始,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总是在宁芊心中若隐若现。
不是攻击性,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隐晦的东西,被那层精心打磨的外壳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那偶尔一闪而逝、冷冽的目光,绝不属于一个在阳光下打盹的老人。
直到现在,透过烟雾中那双深邃而平淡的眼睛,她才真正确认了那种违和感的来源。
是人生。
他的人生,是编造的。
为了让大家信服,又或者是为了让别人信服。
他很早就戴上了一副捏造的面具。
而这副面具戴上的时间太长了,皮连着肉,肉黏着筋,久到恐怕连自己都信了。
“我不是作家……”
魏礼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他的目光扫过张劲,也缓缓环视过秦溪等人,“我原名叫魏荡虏。魏礼这个名字,是七几年……部队裁撤整编,我作为原军区的干部,为了顺利进入地方,避嫌改的。”
他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稀疏的鬓角,带着一种从容。
一阵压抑的闷咳翻涌,他硬生生憋住,将那阵撕扯咽了下去。
“爹娘早没了,亲戚也少。你们当年查不到我,正常。”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里变形,“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亲戚也少。所以,你们当年查不到我也正常,因为在明面上,户口信息根本就查无此人。我一直以魏礼这个身份生活,想办法娶妻生子,勤勤恳恳的工作了几十年,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知道。”张劲打断,“勤勤恳恳几十年,然后被一脚踢开,强制下岗,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声调陡然拔高,手指重重戳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一个倒扣的盘子跳了一下,“但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国家要改制,这不是我大伯的错!他是厂长!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可他没抛弃工人!他倾家荡产,以私人的名义买下那个要倒闭的破厂子,就是为了保住更多人的饭碗!他不是完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没那么大财力把每个人都留下!”
魏礼抓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复杂的眼神。
他盯着张劲那张激动涨红的脸,嘴角向上扯动,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呵……”
“你笑什么?!”
这声冷笑如同滚油浇火,“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你杀人,滥杀无辜!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畜生!”
他额角青筋暴跳,猛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就要绕过桌子扑过去。
“回去!”
秦溪厉喝,一脚横跨,死死挡在两人中间,“聊就聊!不许动手!”
张劲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在秦溪的逼视和小灵的拉扯下,他重重地坐回椅子,发出一声闷响,扭过头去,不再看魏礼。
“完人……完人……”魏礼脸上的冷笑慢慢敛去,只剩下讥诮,他喃喃重复着张劲的话,像是在咀嚼着世上最苦涩的谎,“他要是好人,那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带着烟灰,虚虚点向愤怒未消的张劲。
“你说他为了保住工人?”
“那你知道这个好端端的国有大厂,是怎么从辽东的龙头,变成一滩入不敷出、等着被人贱卖的破烂单位吗?!”
张劲猛地转回头,双眼赤红,没好气地吼道,“我怎么知道!不就是工业转型,时代淘汰那些破事吗?哪个厂子不是这样!”
“——放屁!”
一声暴怒的厉喝炸响在小小的餐厅。
魏礼在众人面前第一次爆出如此粗鄙的脏话,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赤裸裸的恨意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张劲,牙根仿佛都在渗血。
“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他自己联合外人做空了企业,就为了等到改制的那一天可以以极低价买进!国有的,成了他私人的,从领导摇身一变成了新时代企业家!好算盘啊!吃工人的肉,喝集体的血,还要装圣人?”
“你他妈管谁叫畜生!”
张劲瞬间暴起,拳头砸在桌上,碎片飞溅,“你再侮辱我大伯试试!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