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嗡嗡作响。
“什么……事?”秦溪完全懵了,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林馨。
林馨正扶着魏礼的背,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馨抬头,对上秦溪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一头雾水。
“冷静点老张!”秦溪试图稳住局面,声音放缓,“大家一路上生死相依,和家人一样,有什么事非得闹到这个地步?”
老张粗重地喘息着,扭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小灵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血肉模糊的手,用一块布片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阿劲…你说和秦姐姐说吧……”
温柔的劝慰比秦溪的斥责更能穿透他的壁垒。
张劲狠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怒火暂时压回深处,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这才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对面那个咳得颤抖的老人身上。
“咳……咳……你追究什么……你要追究我什么?!”
魏礼猛地止住咳嗽,老眼怒视张劲,声音沙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一个空酒瓶摇晃着滚落,“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再次碎裂。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屋内冻结了几秒。
秦溪彻底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老人。
老张鼻翼翕动,发出一声嗤笑,又要开口。
“都闭嘴!”
秦溪厉声喝道,声音强硬,骤然刺破马上要沸腾的喧嚣。
她先狠狠剜了张劲一眼,随即又深深地看了魏礼一眼。
她粗暴地拖过一把椅子,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砰”的一声放在对峙双方的中间,重重地坐了下去。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视线扫过左侧气息粗重的张劲,再扫过右侧兀自喘息的魏礼,沉声道,“老张,你先说。从头讲,一字一句。”
张劲直勾勾地盯着魏礼那张在烛光下僵硬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凑近烟头,照亮了他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深深吸了一口,从鼻腔里喷出两道浑浊的白。
“你记得……我之前提过。”
烟雾缭绕中,张劲的声音粗粝,“我来周市,是要找一位故人?”
秦溪眉头紧锁,在记忆里翻捡,“有点印象。那天在水店里你说过。”
张劲没接话,只是把那个空了大半的烟盒随手往桌面一丢,“啪嗒”炸开轻响。
他将烟灰弹在浑浊的酒水里,目光穿透烟雾,锁住魏礼。“不是故人。”他吐出这几个字,“我是来找一个杀人犯。”
秦溪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半拍。“杀人犯?”
她本能地看向魏礼。
阴影里,宁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靠近,停在秦溪椅子背后半步的位置。
魏礼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对。”
张劲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他任由小灵用一块布条,包扎他那只依旧在渗出血的手。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痛楚远不及他说出话语带来的万分之一疼。
“我爹是公安。二十七年前,辽东有个案子,轰动一时。老一辈的,没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钢铁厂,一夜灭门案。”
魏礼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里一片荒芜。
整个人的脊背垮塌下去,沉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缓慢地抬起了苍老的下巴,那姿态,像是一种无声的认罪。
张劲的视线,钉在魏礼那张的脸上,“被灭门的……是我爹的亲哥,我大伯一家。”
烟雾呛了他一下,他咳嗽起来,眼角被逼出了泪花,里面似乎还有更深沉的东西。
他抹了一把脸,“我大伯……是炼铁厂的老板,家境殷实得很。夫妻和睦,唯一一个儿子,那年刚上初中……聪明,过了年就要送出去留洋……”
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老旧录音机卡住了带子,“那天过年……我和爹妈去他家拜年,白天还好好的,说说笑笑……晚上……晚上突然就……”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情绪哽在喉咙里烧化,烟火头急速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二天一早才知道……那晚烟花太吵,震天响……什么声音都盖过去了……”
“凶手手段毒得很。先药死了看家的狗……然后,用一把普通的菜刀……”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把我大伯、大娘、还有……我那个才十二岁的堂弟……全都……”
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狠戾的动作,“割断了脖子……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然后把他们……剁碎了……碎尸万段!”
张劲的目光,穿透了这窒息的死寂,牢牢望向对面那个老人。
“我爹追了大半辈子。”
“那凶手太狡猾。反侦察的本事顶尖,像受过专业的军事化训练……脑子也够聪明。眼看要摸到尾巴了,他一下就能消失……辽东地方大,那时候技术手段也落后,他专挑人多的地方钻……后来干脆跑出了辽东,彻底没了音信……”
他鼻翼翕张,吸进一口浓重酒气。
“他大概以为……我爹早就放弃了吧?”
张劲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视线烫在魏礼的脸上,“可我爹那驴脾气认死理!亲大哥一家死得那么惨……他咽不下这口气!局里后来把这案子封存了……他干脆辞了职!”
“一个人,一条命,追了十年。”
“我妈受不了……天天吵,天天骂……我的童年……”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难看,“就是听着他们吵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涣散了一下,沉浸在遥远的记忆里,“我爹凭着案发现场找到的一小块蓝色工装布料,还有屋外墙根底下几个被雪盖住的胶鞋印……推测那是个厂里做工的壮年男人……可那个时候……厂子改制,乱成一锅粥,人来人往……想判断出是谁简直是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