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微的动作耗尽了他的气力,视野里只有一片刺目的血红,睫毛上干涸的血块黏连着眼皮,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自己浸泡在一片凝固的血池之中,连意识都快要被这血色淹没。
陈起只能再次合上双眼,无视肩膀那锥心刺骨的剧痛,死死咬住下唇。
他将所有崩溃的呻吟锁在喉咙深处,不让一丝气息泄露。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
把我们钉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人…不,这个怪物,他的实力怎么会恐怖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到底是谁?哪个才是真正的宁芊?
混乱的疑问啃噬着陈起的清醒。
上次宁芊托人辗转送来的密信里,确实提到过一种能拟态成他人模样、甚至能模仿人类言语的怪物…
难道眼前这个顶着宁芊皮囊的疯子,就是那种东西?
陈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自己还能勉强支撑,但其他人…小墨呢?
她的呼吸声已经微弱得…不行,必须想办法脱困!
陈起的大脑在剧痛的间隙里超负荷运转,模拟着各种逃脱方案。
就在这时——
“嘶…嘎……”
一声突兀的怪异喘息声,从遗迹的某个角落传来。
陈起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强行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它瞬间陷入一种尸体般的停滞。
听觉神经绷紧,捕捉着微小的动静。
易人山那刺耳的笑声还在黑暗中盘旋回荡,他也同样听到了那声低嚎。
那张狂乱的脸庞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抹红。
黑暗中绽开的一朵妖花。
染血的破败裙摆,在幽蓝的光线下诡异的摇曳着,仿佛在跳舞。
裙摆下,裸露出一截脚踝,皮肤死尸般惨白,干瘪得能看到骨头。
瘦削如枯枝的小臂,末端五根钢刀般锋利的长甲,拖曳在石地上,随着那身影的移动,发出“呲啦…呲啦…”声,在坚硬的地面上拉出白痕,迸溅出几粒刺眼的火花。
“真美啊。”
易人山脸上的狂乱瞬间被温柔融化,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迷醉的赞美。
他的目光粘稠,牢牢黏着在那迈着诡异步伐的瘦长身影上,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宠溺,仿佛在注视一位亭亭玉立、款款走来的少女。
“等急了?”
他语调轻柔,嘴角勾起温暖的弧度。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片落叶,脚尖在石地上轻若无物地一点,整个人便飘然滑向那抹触目惊心的猩红裙摆。
“不是让你再等会嘛,是不是饿了?”易人山在那瘦长的身影前站定,语调满是哄诱。
他伸出手,动作怜爱地拂过那张阴森可怖的脸颊。
他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焦躁的宠物,指腹掠过对方纠结的发丝,透着一丝亲昵。
“嘶…喀…嘶……”
手掌下,那张脸庞上,两颗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球,随着脖颈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转动声,一寸寸地转向面前这个白发红瞳的怪物。
它似乎有些困惑,又带着点新奇,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冰冷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易人山的掌心。
易人山眼角弯如月牙,笑容春水般荡漾。
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胸口,一块被干涸血污糊住的铭牌,勉强能辨认出下方温南大学校徽的一角。
他伸出手指,细致而耐心地、一点点拨开布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别针,将那枚沾满污秽的铭牌取了下来。
他举到眼前,借着幽蓝的微光端详。
血迹模糊了大部分字迹。
“陈…雯”。
他指尖微微用力,那铭牌无声无息地在他指间融化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既然你已不再是过去的你,那理应也该有个全新的身份……”
易人山弯下腰,凑近那双黑洞般的眼眸,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仿若恋人般轻声絮语,“以后叫你…媛媛好不好?”
陈雯那原本带着一丝拟人的神情,视线僵住,焦点死死锁在易人山裸露的脖颈上。
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嗅吸着那气味。
嘴唇张开,露出半截尖锐的獠牙,喉头深处发出一声充满渴望的低嚎。“嘶——”
啪!
清脆的掌击声炸响。
易人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如沐春风般的祥和,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陈雯,“不许跟我呲牙嗷,这样就不乖了,我不喜欢。”
陈雯的头颅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被打得偏向,颧骨瞬间凹陷下去一道嵌入骨头的掌痕。
那伤痕周围的皮肉蠕动起来,缓慢地自我修复填充。
它颈椎发出“咔咔咔”的爆响,一点一点、不自然地将头颅扳回了原位。
易人山再次凑近,语调保持着平和温柔,“媛媛?”
这一次,陈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被激怒了。
兽性瞬间压倒了一切。
它猛地张开嘴,撕裂了嘴角,露出满嘴钢锉般层层叠叠的獠牙!
喉咙里爆发出暴戾、充满威胁的咆哮,“嘶——嘎!”
易人山平静地举起了右手。
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双漆黑的双瞳与易人山的竖瞳死死对视着,无声的对峙。
狂暴的杀气在两者之间激烈碰撞。
数十秒后,那漆黑瞳孔中的凶光一点点黯淡、熄灭。
目光最终屈服地垂了下去,狰狞的獠牙也缓缓收回了嘴唇之下。
“真乖。”
易人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绽放温暖的笑容。
他伸出手,揉了揉陈雯那沾满污物的发顶。
“好媛媛,再耐心等等,很快…很快你就能饱餐一顿了。”
石柱上,陈起垂落着的袖口内侧,阴影中,正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他手心中央的皮肤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根形态异常、软烂如胶质、表面泛着湿漉光泽的指节,缓慢小心地从中探了出来。
它贴着石柱表面,朝着视野中央那片模糊血色中、那具散乱着白发的躯体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生长爬行。
陈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肩膀上那巨大的贯穿伤口,像是有一把钝锯在反复拉扯切割着神经,剧痛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