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他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泥浆和不知名的污渍,顺着额头、鬓角不断往下淌,滴落在脚下湿滑、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石板地面上。耳边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身后不远处王胖子同样粗重如牛的喘息。
不只是累。更多的是后怕。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这支由吴邪、王胖子、张起灵、黑瞎子、解雨臣(伪装成学者“花爷”)、阿宁以及裘德考团队残存的四名精锐(另外几人在途中或死或失散)组成的队伍,刚刚经历了一场自进入塔木陀以来最为惨烈和诡异的遭遇战。
那不是与鸡冠蛇的周旋,也不是与沼泽地形的搏斗,而是在通过一条布满致命机关和幻象陷阱的、通往西王母宫核心区域的古老甬道时,遭遇了一群仿佛从壁画中走出来的、半人半兽的“守卫”的袭击。那些“守卫”动作迅猛,力大无穷,皮肤坚硬如铁石,而且似乎对物理攻击有极强的抗性。更可怕的是,它们能释放出一种扰乱神智的尖啸,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
短短几分钟的交锋,队伍就减员两人——一名裘德考雇佣兵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另一名则陷入疯狂,自己冲进了甬道侧面的硫酸池。阿宁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臂被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虽然及时包扎止血,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吴邪和王胖子也各自挂了彩,浑身狼狈。
最终,是张起灵和黑瞎子联手,以近乎搏命的打法,找到了那些“守卫”的弱点(似乎是它们脑后一处不起眼的骨缝),才勉强将其击退(或者说,暂时驱散)。而解雨臣则利用他对机关的精通,在混乱中找到了关闭部分陷阱的机关,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生路。
此刻,他们终于通过了那条死亡甬道,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安全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整的地下洞窟。洞窟的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深潭,潭水平静无波,那诡异的绿光正是从水底深处透出,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幽森,仿佛幽冥地府。深潭周围,是宽阔的石质平台,平台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皿和石雕残骸,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通往不同方向的数个黑漆漆的洞口。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矿物、香料和腐朽气息的复杂味道,浓度比外面高出数倍。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深潭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微“咕嘟”声,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他他奶奶的”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扯开领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胸膛,“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些玩意儿是粽子还是什么外星生物?”
没人能回答他。就连见识最广博的张起灵和黑瞎子,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的空间。阿宁在手下的帮助下处理着伤口,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但额头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解雨臣则扶着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青铜器皿和石雕,似乎在寻找线索。
吴邪喘息稍平,直起身,也看向四周。这里应该就是西王母宫最核心的区域之一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和压迫感,比外面强烈了十倍不止。他心中沉甸甸的,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就在这片极致的寂静和紧张氛围中,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调子跑得没边儿的哼歌声,如同游丝般,从洞窟一侧某个黑漆漆的排水渠口飘了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深潭的水泡声和众人的呼吸声掩盖。但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五感敏锐、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尤其是张起灵和黑瞎子,几乎在声音出现的瞬间,就猛地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排水渠口!
吴邪和王胖子也听到了,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鬼地方除了他们,还有别人?还在哼歌?
这他妈得是多大的心?!或者说,是多邪门的情况?!
紧接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只见那个黑漆漆的、直径约半米多的石砌排水渠口,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一个湿漉漉、沾满泥污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人似乎很费力地往外爬,先伸出两只同样脏兮兮的手扒住渠口边缘,然后肩膀、上半身最终,一个浑身湿透、衣服破烂、脸上头上都糊着黑泥和苔藓,但依稀能看出年轻轮廓的身影,艰难地从那个“下水道”口里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渠口边的石台上,似乎累得不轻,还低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泥水。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茫然地抬起头。
火把(吴邪他们手中还有照明工具)和洞窟幽绿的光芒交织,照亮了那张虽然脏污但依旧能辨认出的、带着几分青涩和茫然的脸。
张一狂。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洞窟这边,吴邪、王胖子、张起灵、黑瞎子、解雨臣、阿宁以及剩下的裘德考队员,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排水渠里爬出来的、本该远在千里之外杭州、或者至少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年轻人。
张一狂也懵了。他刚才在隧道里哼歌壮胆,摸索着走到尽头,发现是个排水渠口,外面似乎有光,就费力爬了出来,正想着这又是什么地方,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七八双写满了震惊、茫然、荒谬以及“这他妈怎么可能”的眼睛。
尤其是其中几张熟悉的脸——吴邪学长、胖哥、还有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哥
双方大眼瞪小眼,空气死一般寂静。
最后还是张一狂先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
“吴吴邪学长?胖哥?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这句话如同解除了魔法。王胖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张一狂,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憋出半句不成调的话:
“我我你你小子”
吴邪则是张大了嘴,看看张一狂,又看看他爬出来的那个排水渠口,再看看周围这诡异的环境,大脑彻底陷入了逻辑混乱的漩涡。
张起灵的目光在张一狂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个排水渠,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波动。
黑瞎子墨镜后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似乎想笑,又觉得这事实在太他妈离谱。
解雨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在张一狂身上和他爬出的渠口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什么。
阿宁也暂时忘记了手臂的疼痛,紧紧盯着张一狂,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从正门历经九死一生、闯过无数机关陷阱和恐怖守卫才抵达此处的众人,看着这个仿佛旅游走错路、从景区下水道钻出来的年轻校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荒谬感,如同洞窟中那幽绿的荧光,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