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绿色的藤蔓如同垂帘,在陨玉底部交织成一个幽深的入口。张起灵站在入口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洞窟中的同伴。
吴邪蜷缩在地,痛苦颤抖;胖子翻滚呻吟;解雨臣、黑瞎子勉力支撑;阿宁昏迷不醒……而张一狂,靠坐在吴邪身边,头一点一点,竟像是……睡着了?
张起灵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是困惑,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解读。
他没有时间深究。
陨玉内部积聚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下一波冲击随时可能到来,那将是毁灭性的。他必须进去,找到源头,或者找到阻断的方法。
收回目光,张起灵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他运转体内那微弱但坚韧的麒麟血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如同在精神外围构筑起一层薄而韧的护盾。这护盾无法完全隔绝陨玉的精神侵蚀,但能最大程度延缓其影响,为他争取时间。
深吸一口气,冰冷而甜腻的空气灌入肺腑。张起灵迈步,踏入了藤蔓垂帘之后。
光线骤暗。藤蔓内部是中空的管道,内壁光滑湿润,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幽暗的照明。那些从外部看到的、在内部流动的光点,在这里清晰可见——那是半透明的、散发微光的粘稠液体,如同有生命的血液,在管道中缓缓流淌。
管道向上延伸,角度近乎垂直。内壁湿滑异常,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
张起灵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双手,手指精准地扣进藤蔓内壁细微的褶皱和天然缝隙中。触感冰凉而富有弹性,如同某种巨兽的肠道内壁。
他开始攀爬。
动作迅捷如猿,每一次发力都精准高效。湿滑的苔藓对他似乎影响不大,双脚在内壁轻点借力,身体便向上窜出一大截。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逐渐变得粗重几分的呼吸,显示着这个过程绝不轻松。
越往上,精神压迫感呈指数级增强。
那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波动,而是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尖锐的嘶鸣、低沉的呓语、充满诱惑的召唤……如同潮水般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屏障。护盾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被攻破。
张起灵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他封闭了大部分外部感知,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攀爬这个单一动作,以极致的专注对抗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几个简单的指令:向上,探查,阻止。
管道仿佛永无止境。攀爬了近百米,依旧看不到出口。空气越来越稀薄,那股甜腻的药香浓得化不开,让人窒息。精神护盾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之烛。
忽然,脚下踩到一块异常湿滑的苔藓,猛地一滑!
身体骤然下坠!
张起灵反应快到极致,下落瞬间左手五指如铁钩般狠狠刺入内壁,右手闪电般向上探出,抓住了上方一处较厚的褶皱,硬生生止住了坠势。悬挂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吞噬一切的黑暗,冷静地调整呼吸,继续向上。
又攀爬了三十余米,前方管道开始变得宽阔,内壁上出现了明显的人工雕凿痕迹。粗犷的线条、神秘的符号被刻在发光的苔藓之间,风格与外面遗迹的浮雕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抽象,充满了蛮荒的气息。
张起灵停下攀爬,仔细辨认那些符号。
几个极其古老、扭曲如蝌蚪的字符映入眼帘。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字符……他在张家古楼最深处见过,刻在只有族长才能触碰的传承石壁上。那是关于家族起源、关于终极、关于某种沉重使命的只言片语。
这里,果然与张家的根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对真相的渴望,对未知的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每一次接近核心秘密,都意味着更深的卷入和更沉重的负担。
但他没有退路。手指用力,扣进符号的凹槽,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在攀爬了将近一百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光亮。
不是藤蔓内壁的荧光,而是更加稳定、更加柔和的白色光芒,从上方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透出,带着一种圣洁又诡异的气息。
张起灵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最后几米,他腰部发力,手臂猛地一拉,身体如同脱离弓弦的箭,轻盈地翻上了洞口边缘,落在了一个平台上。
平台由温润的白色玉石铺就,光滑如镜,悬浮在巨大的空腔之中——这里已是陨玉内部的核心。
空腔的规模超乎想象,上下左右皆是无尽的黑暗与陨玉那黝黑光滑的内壁。内壁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暗金色纹路,纹路中有光芒缓缓流淌,如同这颗“天外巨卵”尚未停止跳动的脉搏。
平台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具通体晶莹剔透的玉棺。
玉棺长约三米,造型古朴大气,棺盖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棺身雕刻着繁复到极致的图案:西王母接受万民朝拜、驾驭龙蛇遨游星海、于鼎炉中炼制不死仙丹……而在棺盖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张起灵无比熟悉的纹路——鬼玺纹路的完整变体,与青铜面具、乃至张一狂身上那把钥匙的纹路同源,却更加复杂、更加……接近本源。
玉棺周围,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环绕着九盏造型奇异的青铜长明灯。灯盏似莲非莲,似兽非兽,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却散发出磅礴而精纯的精神能量波动。显然,外面那折磨众人的精神冲击,源头正是这九盏灯与玉棺构成的古老阵法——一个维持了数千年、或许旨在封印或守护什么的庞大仪式。
张起灵的目光死死锁定玉棺,尤其是棺盖中央那个纹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棺内散发出的气息,与鬼玺、青铜面具,甚至与外面那个沉睡的张一狂身上那种莫名的“场”,都有着同源而出、一脉相承的联系。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似乎更加……不稳定的力量。
他缓步走向玉棺,每一步都极尽谨慎。平台上看似平静,但越靠近玉棺,精神压迫感就越发恐怖。即使有麒麟血脉和意志护盾双重防护,他也感到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碎片——风雪呼啸的雪山、沉重无边的青铜巨门、黑暗深处冰冷的凝视、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泪痕的婴儿的脸,以及自己被强行抱走时,那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哭喊……
张起灵猛地甩头,强行驱散这些不知是记忆还是幻觉的画面。他在玉棺前三米处停下。
棺内雾气氤氲,看不真切。隐约可见那人形穿着华丽繁复的袍服,头戴高冠,脸上似乎覆盖着面具。
开棺,可能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但也可能释放出更大的灾难。
他的目光扫过玉棺,在棺尾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卡槽。卡槽的形状……
张起灵心中微动,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龟甲。龟甲质地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扭曲的古老文字,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经历了无比漫长的岁月。这是他在张家古楼最深处,于历代族长灵位旁找到的,与家族最核心秘密相关的信物之一,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示人。
此刻,这块黑色龟甲的轮廓,与玉棺尾部的卡槽形状,竟然高度吻合。
巧合?还是宿命般的安排?
张起灵没有时间犹豫。下面同伴危在旦夕,陨玉能量越发狂暴。
他走到玉棺尾部,蹲下身,将黑色龟甲对准卡槽,深吸一口气,缓缓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锁芯归位的脆响。
下一刻,异变陡生!
玉棺表面的所有纹路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液体,沿着雕刻的线条飞速流淌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棺身!九盏长明灯的幽蓝火焰同时暴涨,火苗窜起一米多高,剧烈摇曳!
整个白色玉石平台开始剧烈震动!穹顶有细碎的黑色陨玉碎屑簌簌落下。
玉棺内部,氤氲的雾气疯狂翻涌,那个人形轮廓似乎……微微动弹了一下!
张起灵瞬间暴退数步,黑金古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映照着幽蓝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他全身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玉棺。
棺盖,开始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没有摩擦,没有声响,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平移。玉棺内部的情景,逐渐暴露在狂暴的能量光芒之下。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交叠置于腹部的双手。肌肤竟然保持着诡异的弹性与光泽,指甲修长,涂着暗红色的丹蔻。十指上戴着数枚造型奇异、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玉石戒指。
接着是华美到极致的袍服,金线绣日月星辰、银线绣奇花异草、丝线绣云纹瑞兽,虽历千年,色彩依旧鲜活夺目。
高耸的发髻,黄金打造、镶嵌着鸽血红宝石与深海明珠的巍峨冠冕。
最后,是脸。
一张覆盖着黄金面具的脸。
面具的造型,与张一狂怀中的青铜面具有八九分相似,但更加威严,更加精美,透着一股神性的冷漠与悲悯。眼部是镂空的,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西王母?还是……扮演西王母的“守陵人”?
张起灵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精神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然而,棺内的存在并无动作。她(或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被惊扰。
但张起灵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具后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并且将“视线”投向了他。
不是肉眼的目光,而是一种意识的、直达灵魂的触碰。冰冷,古老,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疲惫。
“张……家的……血脉……”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锈蚀了千年的齿轮重新转动的声音,直接在张起灵的脑海中响起!
精神传音!
“终于……有族人……抵达……此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持……‘信物’而来……你……所为何求?”
张起灵强忍着脑中因这直接精神沟通而产生的刺痛与晕眩,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狂暴的能量场中显得异常清晰:“停止外面的精神冲击。我的同伴承受不住。”
“外界……阵法……守护……亦是……考验……”声音缓缓道,“非吾……所能……完全控制……阵眼……即此棺……与‘源核’……”
“源核?”张起灵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棺内……吾怀中……”
张起灵目光投向棺内。在西王母交叠的双手上方,悬浮着两样东西。
一颗鸡蛋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温润白光的珠子。珠子内部,似有星云缓缓旋转,演化生灭,美丽而神秘,散发着磅礴的生命与精神能量。仅仅是目光接触,张起灵就感到自己几乎要被耗尽的意识护盾,竟然得到了一丝细微的滋养。
珠子下方,压着一卷暗金色、非帛非革的古老卷轴。
而在珠子和卷轴旁边,还散落着几件小物件:一个巴掌大的、布满铜绿却无铃舌的青铜哑铃;几片断裂的、刻满符文的玉琮碎片;以及……一把钥匙。
一把造型古朴、与张一狂手中青铜钥匙极其相似,但材质似是一种黝黑金属、表面纹路更加复杂深邃的钥匙。
在看到那把黑色钥匙的瞬间,张起灵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模糊而强烈的共鸣与悸动,轰然传遍全身!甚至比他触碰家族圣物时的感觉更加直接,更加……亲切?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鬼玺,也微微发热,产生了某种感应。
“白色珠子……‘雮尘珠’……精神本源……生命之粹……”守陵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介绍宝物般的平静,“暗金卷轴……记载……此间真相……与‘钥匙’之用……”
“那把黑色钥匙?”张起灵追问。
“那是……‘血脉之钥’……”守陵人的声音似乎波动了一下,“开启……真正传承之门……需……特定血脉……与……‘信物’共鸣……”
“传承之门?在哪里?”
“时机……未至……门……自会……显现……”守陵人似乎不愿多言,话锋一转,“外界……阵法……因吾苏醒……即将……彻底激发……最终……毁灭……此地……不可久留……”
话音刚落,整个陨玉内部空腔的震动骤然加剧!四周黝黑的内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暗金色的能量流变得狂暴紊乱,如同失控的血管!九盏长明灯的火焰疯狂跳动,明灭不定!
玉棺内的“西王母”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黄金面具下的黑暗仿佛在燃烧,迅速黯淡下去。
“取走……‘雮尘珠’……与……卷轴……速离……”最后的声音带着急迫与一丝解脱般的叹息,“‘血脉之钥’……已……择主……自去寻……其归宿……”
“择主?”张起灵心中一震,瞬间想到了外面的张一狂。难道……
没有时间了!
张起灵不再犹豫,闪电般探手入棺。手指首先触及雮尘珠,温润磅礴的能量瞬间涌入,精神为之一振。他一把抓起珠子和那卷暗金卷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把黑色钥匙时,钥匙仿佛有生命般,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自动从棺内飞起,化作一道乌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平台边缘,没入了陨玉内壁一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张起灵瞳孔收缩,但来不及追寻。头顶大块的陨玉碎块开始坠落,平台震动如地震!
“走……张家……最后的……希望……”守陵人的声音彻底消散。玉棺内的身躯彻底化为飞灰,只余那副黄金面具“哐当”一声落在棺底。
张起灵最后看了一眼空棺和面具,猛地转身,冲向来时的藤蔓管道入口。
在他跃入洞口的瞬间,身后传来玉棺彻底崩碎、九盏长明灯同时爆炸的惊天巨响!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海啸般从后方追来!
张起灵将雮尘珠和卷轴死死护在怀中,沿着管道飞速下滑,速度比上来时快了数倍。身后是毁灭的轰鸣、崩塌的巨响和灼热的能量冲击波。
他必须赶在整颗陨玉核心彻底爆炸前,回到外面。
雮尘珠散发着温润稳定的白光,不仅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精神,似乎也形成了一层薄弱的保护,抵消着部分追击而来的能量乱流。卷轴紧贴胸口,传来奇异的冰凉感,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守陵人最后的话语:
“‘血脉之钥’……已择主……”
张一狂……
你身上流淌的……到底是什么血脉?
你与我……究竟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