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黎明,来得沉默而苍凉。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光滤成一片冰冷的铁青色。雨早已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沙的气息。浑浊的河水在宽阔的古河道里奔流,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更多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和淤泥。
张一狂瘫在冰冷的卵石滩上,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骨头像散了架。小灰站在他胸口,细心地用喙梳理着自己半干的羽毛,乌溜溜的眼睛时而担忧地看看主人,时而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戈壁和奔腾的河水。
“咳咳咳”
上游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蹚水的响动。
张一狂艰难地偏过头。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几十米外,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正踉跄着从浅水里爬上岸边,跪在那里剧烈喘息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是吴邪!
“学长”张一狂用尽力气,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
吴邪猛地抬头,循声望来。当他的目光锁定瘫在卵石上的张一狂,以及那只站在他胸口、灰扑扑的小鸟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狂?!小灰?!”吴邪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自己浑身疼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到张一狂身边,“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他颤抖着手,想检查张一狂的伤势,又怕弄疼他,最后只是紧紧抓住了张一狂冰冷的手腕,仿佛确认这不是幻觉。
小灰歪头看了看激动的吴邪,轻轻“叽”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并没有飞走,反而更紧地靠向张一狂。
“还死不了”张一狂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反手也握了握吴邪的手,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呢?伤得重不重?胖子呢?小哥他们呢?”
吴邪眼中的喜色蒙上一层阴霾,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失散了洪水太急太猛,我跟胖子抱着同一根木头,后来被浪打散了小哥小哥为了救我们,跳下水,后来也不见了花爷、黑瞎子、阿宁他们都没看到”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沉重的担忧压下。两人沉默下来,只有河水奔流不息,如同他们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小灰似乎感受到了低落的情绪,轻轻啄了啄张一狂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叽叽”声,像是在安慰。
就在这时——
“他娘的咳咳这破水差点把胖爷我这一身神膘给冲干净了”
一个熟悉的、骂骂咧咧却中气不足的声音,从下游更远处、一片稀疏的芦苇丛后传来。
吴邪和张一狂同时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王胖子正艰难地从一片泥泞的浅水洼里往外爬,浑身裹满了泥浆和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从泥石流里刨出来的。他一边爬,一边还不忘抱怨,只是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胖子!!”吴邪激动地大喊,眼眶瞬间红了。
“天真?!还有小张同志?!你们也在这儿?!”王胖子也看到了他们,绿豆眼顿时瞪圆了,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也顾不上形象了,连滚带爬地朝这边挪过来,泥浆四溅,“老天爷开眼!胖爷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被冲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等死了呢!”
三人劫后重逢,激动地想要拥抱,却都因为浑身是伤、力气耗尽而只能互相拍打肩膀(动作轻柔了许多),脸上却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胖子虽然看着最惨,但多是皮外伤和体力透支,他底子厚,缓过气来就嚷嚷着饿。
“小哥呢?看见小哥没?”胖子喘匀了气,立刻急切地问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吴邪黯然地摇头。
“他跳下水救我们,后来洪水太乱,就不见了”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自责。
胖子沉默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别瞎想!小哥是什么人?那是能跟粽子摔跤、跟阴兵借道的狠角色!阎王爷见了他都得递烟!肯定没事!说不定比咱们还先找到出路呢!”他嘴上安慰着,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同样的焦虑。
“还有花爷他们,一个个比猴都精,肯定也能活下来。”胖子又补充道,试图提振士气。
话虽如此,望着茫茫无际、只有零星耐旱灌木的戈壁,和虽然水势渐缓却依然陌生的河道,谁心里都沉甸甸的,没底。
“我们得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弄干,不然没被淹死也要冻死。”吴邪观察着四周环境说道。他们现在浑身湿透,戈壁清晨的寒气刺骨,再这样下去肯定失温。
三人互相搀扶着,带着小灰(小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引路,时而落回张一狂肩头),离开了冰冷的河滩,朝着戈壁深处一处有巨大风蚀岩柱群的方向走去,那里或许能找到背风的遮蔽处。
就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岩柱群边缘时——
“这边。”
一个冷静而熟悉,却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从一根最为粗壮的岩柱阴影后传来。
三人猛地顿住脚步,惊喜地望去!
只见解雨臣从岩柱后缓步走出。他同样浑身湿透,原本整洁的衣物破损多处,沾满泥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手中拄着一根削尖的粗树枝作为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更让人惊喜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同样狼狈却行动无碍的黑瞎子,以及被黑瞎子半扶半搀着的阿宁!
阿宁的状态看起来最差。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左臂的伤口显然在洪水中再次崩裂,简易的包扎被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黑瞎子身上,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吴邪三人时,还是努力聚焦,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花爷!黑爷!阿宁!”吴邪和王胖子几乎同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们这群祸害,哪有那么容易交待!”王胖子咧嘴想笑,却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喜悦是真切的。
解雨臣看到吴邪三人(尤其是看到张一狂和小灰)也安然无恙,一直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眉头又蹙起:“还有一个人呢?小哥呢?”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还没找到”吴邪涩声道,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黑瞎子摘下那副似乎永远不离身的墨镜,用力擦了擦脸上和镜片上的水渍(虽然没什么用),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和疲惫:“洪水太乱,跟搅屎棍似的。我跟花爷也是差点被冲散,好不容易才汇合,又找到了阿宁姑娘。小哥”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河滩和远山,“以他的本事和运气,绝不会折在这种地方。可能是被冲到了更下游,或者他选择了别的路线,或者发现了什么。”
这个解释合乎逻辑,却无法真正安慰众人。张起灵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在那种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恢复体力。”解雨臣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阿宁的伤臂和张一狂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这里地形开阔,但那些岩柱下面应该有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天亮后,我们再沿河道向下游搜寻,并设法确定方位,离开这里。”
众人没有异议。此刻,生存是第一要务。
很快,他们在岩柱群背风处找到了一处凹陷的浅洞,虽然不大,但足以容纳几人避风。黑瞎子和王胖子负责搜集周围一切能燃烧的枯草、灌木根和少量被洪水冲上岸的浮木。吴邪和解雨臣小心翼翼地为阿宁重新清理、包扎伤口(解雨臣的背包居然奇迹般地没丢,里面有基本的药品和干净绷带)。张一狂则靠坐在岩壁边,由小灰陪着,努力让自己暖和一些。
火,终于升了起来。
橘红色的、跳跃的火焰,在这荒凉戈壁的黎明,成为了最珍贵的东西。它驱散了刺骨的寒意,烘干着湿透的衣物,也稍稍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黑瞎子从他那个湿漉漉但似乎防水性不错的背包里,翻找出几块用油纸包裹、只是边缘有些受潮的压缩饼干,默默分给大家。阿宁的手下没有出现,众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起。
小灰对火焰有些好奇,但又保持着距离,站在张一狂膝头,小脑袋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转动。
就在众人围着篝火,默默啃着干粮,汲取着温暖,疲惫和伤痛让气氛有些沉闷时——
岩洞外,戈壁滩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掠过岩石的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很稳,踩在沙石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所有人瞬间警觉!黑瞎子和解雨臣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向了随身武器。王胖子也停止了咀嚼,瞪大了眼睛。吴邪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
小灰的反应更直接。它忽然从张一狂膝头站直了身体,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洞口外的昏暗,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咕噜”声,然后歪了歪头。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渐亮天光的剪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洞口。
黑衣紧贴着挺拔瘦削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线条。黑发湿漉,几缕凌乱地贴在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额角。脸上、手背上带着新鲜的擦伤和干涸的泥痕。但他的背脊挺直如松,眼神平静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此刻倒映着洞内跳跃的篝火,以及众人瞬间被点亮的脸庞。
张起灵。
他回来了。
独自一人,带着戈壁清晨的寒意和风沙的气息,身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新的严重伤痕。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而非刚刚从吞噬一切的洪水和崩塌中归来。
“小哥!!”吴邪第一个喊出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却在靠近时又猛地停住,只是红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每一处细节。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王胖子也嗷一嗓子,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半块饼干。
解雨臣和黑瞎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眼中闪过真正的宽慰。
张一狂看着那个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小灰的反应,蛇母的“点头”,梦中的面容,怀里的哑巴铃铛无数线索和情绪在这一刻交织碰撞。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刻着“起灵”二字的冰凉铜铃。
张起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内每一个人。在吴邪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掠过王胖子,看到他的狼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与解雨臣、黑瞎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阿宁苍白的脸上停顿,看到她手臂的包扎,眼神微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坐在岩壁边的张一狂身上。
也落在了张一狂膝头,那只正歪着头、乌溜溜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灰褐色小鸟身上。
小灰与张起灵的目光对视了大约两秒。它没有害怕,没有鸣叫,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小脑袋,就像它之前在云顶天宫第一次见到张起灵时那样,然后便重新将脑袋埋进翅膀,仿佛完成了某种“确认”。
张起灵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太快,太深,无人能解读。随即,他的目光从张一狂脸上淡淡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便移开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寻常。
他走到火堆旁,在吴邪身边自然坐下,接过吴邪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干净布条(吴邪从自己里衣撕下的),开始沉默地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泥污,检查自己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
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那名不幸的手下)。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着这群伤痕累累却顽强活下来的人。
吴邪压抑着激动,详细讲述了他们被冲散后的经历,如何漂流,如何汇合,也提到了张一狂最后看到蛇母潜入深水离开的事情。
张起灵默默听着,擦拭黑金古刀(刀依旧在他身边)的动作稳定而专注。当听到蛇母最终选择潜入深水离开,并未追击或攻击张一狂时,他擦拭刀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再次看向了张一狂。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一些。
那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但张一狂却仿佛在那平静的深潭之下,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了然?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仅仅是一瞬。
张起灵便垂下眼帘,继续擦拭他的刀,声音平淡地开口:“先离开这里。”他的目光扫过疲惫的众人,尤其在阿宁身上顿了顿,“天亮,找路。其他的,以后。”
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点头。确实,现在不是探究秘密、抒发感慨的时候。恢复体力,处理伤势,确定方位,安全撤离这片区域,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情。
张一狂靠在岩壁上,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雮尘珠和卷轴的湿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哑铃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内壁“起灵”二字的凹凸。
火光跳跃,映照着张起灵沉默如雕塑的侧脸,也映照着张一狂困惑、茫然却又隐隐有所猜测的眼神。
小灰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发出细微的鼾声。
戈壁的风,带着远方的沙尘和黎明特有的清冽,掠过岩洞。
他们从西王母宫那片吞噬生命的沼泽和崩塌的遗迹中,奇迹般地生还了。
但新的谜团,如同这戈壁上空的阴云,似乎才刚刚开始聚集。
蛇母意味深长的“告别”,“血脉之钥”的择主飞走,刻着“起灵”的哑铃,还有小灰那仿佛知晓什么般的反应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线,隐隐约约地,缠绕在张一狂和张起灵之间。
夜将尽,路还长。
而真相,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旅程之中,藏在那个沉默的男人,和这个运气诡异的年轻人,彼此都未曾言明、却已悄然变化的对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