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春雨终于停了,洗过的青石板,让建康城在湿润的空气里,透出王朝都城崭新的气象。
宣政殿内,地龙烧得暖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汉王刘澈登基后的第一次开年大朝会正在进行。
殿内的气氛,因为一份来自北方的国书,显得有些沉重。
国书不是从后梁朝廷来的,而是盘踞太原的晋王李存勖,派使者直接送到了建康。
内容很简单:祝贺汉王开国,希望双方互通使者,约为兄弟之邦,一起对付国贼。
但这封看似友好的国书,透出的那股压迫感,让殿内所有臣子都心头一紧。
“王上!”性子急躁的骠骑将军刘金第一个出列,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李存勖这小子,野心不小!他刚在胡柳陂打退朱温,就想对我们江南指手画脚了!什么‘兄弟之邦’,就是想让我们承认他才是正统,给他当看门狗!”
刘金一握拳,关节发出“嘎嘣”的脆响,“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使者斩了!再派我领兵渡过淮河,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大汉的江山,是刀剑打下来的!”
“刘将军勇猛,但此举太过鲁莽。”丞相谢允出列,对刘澈一揖,然后转向刘金说道,“李存勖的‘银枪效节都’是当世精锐,我们的兵力比不上。大汉刚立国,湖湘还没安稳,江淮屯田也需要时间,现在和晋王翻脸,只会让后梁朱温占了便宜。”
刘澈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的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方争论的文武。他知道,这关系到新生的汉国,如何在北方两头猛虎的夹缝中,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空间。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了舆图上,落在那片刚刚归附,人心和土地都亟待梳理的湖湘之地。
湖湘,长沙府,城南石渚村。
欧阳询看着眼前翻开新泥的土地,心里却一片沉重,推行新政的差事让他看不到头绪。
作为新任的湖南安抚副使,他奉王命在此推行均田新政,到任快一个月了,府衙崭新的鱼鳞图册上,一亩有明确归属的田都没能登记上去。
楚王马氏倒了,盘踞此地的谭家、李家也倒了,可他们留下的姻亲、家奴、佃户关系复杂,留下了一堆烂账。官府的旧档案和民间私藏的假契约混在一起,根本算不清。
“欧阳大人,请喝茶。”村口的公案前,一个旧县衙留用的王姓司吏陪着笑脸,将一杯凉茶递到欧阳询面前,“清田这事,是上百年的老问题了,急不得。依我看,这里民风不好惹,宗族势力大,不如先把那些没争议的官田量了,也好对上面交差。至于这些旧账,慢慢来嘛。”
欧冷询接过茶杯,他知道这人是在跟他兜圈子。这些地方胥吏不敢公然对抗汉军的刀,却能用无穷无尽的“规矩”和“人情”,把他这个新来的官员困死在泥潭里。
他没有发火,只是把手里的一卷破旧地契,和官府缴获的、画着同样地块的鱼鳞图册并排摊开。
“王司吏,你来看。”他指着图册,声音平静,“按这图册记载,村东三百亩水浇地,都是谭氏宗族的祭田。但我这几天走访村里老人、核对族谱,发现这地是石渚村三十七户贫农的祖产,百年前被谭氏用‘献祭’的名义抢走的。图册为假,民怨为真。你告诉我,这笔账怎么算?”
那王司吏额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欧阳询知道,讲道理没用。对付这些积弊,只能用更直接的法子。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上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下令:“传我巡按御史令!”
“把石渚村所有丁壮,不管是主家还是佃户,全部集中到村口!把所有田契和户籍文书,都堆在这里!”
“另外,架起行军锅煮肉!谁能指证别人藏匿田地、隐瞒户口,查证属实后,赏肉十斤,钱一贯!谁要是做假证、阻挠清丈,就按通敌论处,全家发配去淮北屯田!”
这道命令,绕开了所有的地方宗族和官吏,直接把矛盾和利益摆在了所有村民面前。
王司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这个姓欧阳的年轻人,是要在石渚村来真的了。
消息传出,整个石渚村的空气都凝固了。村民被士兵从家中赶出来,聚在村口的空地上。他们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看着堆在一起的田契,又看看那口煮着肉、散发着香气的大锅,一个个都吓得不敢作声。
一个时辰过去,无人出声。
又过了一个时辰,依旧一片死寂。村民们既怕汉军的刀,也怕谭家势力的报复。
欧阳询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他耐心快要耗尽时,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的瘦小少年,终于忍不住腹中的饥饿,也可能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绸衫的管事,尖声喊道:“官爷!我知道!张三管事他家……他家在村西头那片竹林后面,还偷偷藏了二十亩好田!是他从俺家抢走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叫张三的管事身上。那管事脸色一变,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胡说八道什么!”
“来人!”欧阳询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对卫队长下令,“立刻去查封那少年指认的地方!带上张三,一起去查验!如果属实,当场斩了!赏那少年肉二十斤,钱两贯!”
士兵很快就搜出了那二十亩藏起来的田地。证据确凿,张三的脑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被干净利落的斩下。那少年捧着赏赐,在众人羡慕又敬畏的目光中走回家。这一下,维持了上百年的规矩彻底破了。
检举声,此起彼伏。
在肉香和赏钱的刺激下,村民们争先恐后的揭发起来。一份份隐藏的田契,一个个藏匿的人口,全都被翻了出来。
在事实面前,那本陈旧的鱼鳞图册成了一张废纸。
七天后,一份来自长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连同石渚村那本用朱墨两色标得清清楚楚的新鱼鳞图册,一起被送到了建康王宫的御案上。
“……以利诱之,分化其众;以法绳之,震慑其心。再以军屯、民屯之法,将无主之田、逆产之田,尽数授予无地之民。授田之时,必立汉王之旗,告之此田乃汉王所赐,此恩乃大汉所施……不出三年,湖湘之心,必尽归王上所有。”
刘澈看着欧阳询这份透着酷吏之风的奏章,久久不语。
“王上,”谢允在一旁开口道,“欧阳询这法子虽然霸道,但确实是收拾湖湘眼下烂摊子的好办法。不过,这只能用一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大汉要靠仁政治天下,要是各地都这么搞,恐怕会失了士绅的心。”
“孤知道。”刘澈缓缓的合上奏章。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殿中那巨大的《天下舆图》上。
欧阳询在湖南遇到的困境,只是整个新生汉国的一个缩影。旧秩序倒了,如何建立一个能贯彻君王意志的新体系,才是最大的难题。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旧官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阻碍着他推行新政。
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刘澈拿起御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大字。
“量天司。”
“王上,这是……”谢允看着那三个威严的大字,心头一震。
“田亩、户籍、赋税,是国家的根本,是天下的秤。现在的度支和户部,官吏大多守旧,容易被地方影响。”刘澈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孤打算,设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量天司’。它的权力,直接对孤负责,不受任何州府节制。它的职责,就是用一把准尺,用无情的律法,重新丈量我大汉的每一寸土地,清查我大汉的每一个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允:“量天司的官吏,不从旧官吏里选,要从豫章书院格物院里那些懂算学、营造和律法的寒门学子中挑选。他们没根基,没牵挂,心里只有孤,和这杆天下的秤。”
“至于那个北方的使者,”刘澈嘴角微微一勾,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替孤回一封信。就说,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天下这事,有能力的人才能干。我和晋王,都是大唐的臣子,理当一起讨伐国贼朱温。等光复中原那天,我愿意和晋王在洛阳宫里,共饮一杯。”
这话既不示弱,也不激化矛盾,直接把自己和李存勖摆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谢允闻言,心中再没半分疑虑。他知道,这位年轻君王的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更宏大的蓝图。
而这个叫“量天司”的新衙门,连同欧阳询在湖湘的举动,就是这张蓝图上落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