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宣政殿的开年大朝会散去,殿内还留着一股紧张气氛,那是北方的一封国书带来的。文武百官怀着不同的心思退朝,在湿滑的宫道上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然而,真正能撼动汉国根基的,并非来自北方的兵锋,而是那位年轻君主在朝会之后,于枢密图房中落下的一道看似寻常的王令。
“着,于丞相府之下,另设专司,名曰:量天司。”
“其职,为巡查天下田亩,清核万民户籍,重绘鱼鳞图册,以正国本。其权,直达天听,不受任何州、府、县衙节制。凡阻挠其事者,以叛国论处。”
这道王令没有在朝堂公开宣布,而是以密诏的形式,先送到了丞相谢允的案前。
当夜,丞相府中灯火通明。
谢允拿着那卷盖着汉王御印、墨迹未干的丝帛,一夜没睡。这位经历数朝沉浮、向来稳重的汉国首辅,在面对这道王令时,拿着丝帛的手都微微发抖。
他明白这道王令的分量。汉王此举,等于直接向整个江南,乃至全天下的士绅豪族宣战。
田亩与户籍,是士族门阀的生存之本。他们通过诡寄、隐匿、巧取豪夺,将大量良田藏在家族的影子下,逃避赋税,蓄养私兵,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国中之国。历朝历代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弊病,但因为这些势力盘根错节,都投鼠忌器,没人敢真的动手。
而汉王刘澈,这位刚刚立国的新主,竟要用这样强硬的手段,直接去掀开这块遮羞布。这是要亲自清算王朝肌体上盘踞最深的腐肉。
“相爷,您找我?”一个略显嘶哑,却透着精悍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谢允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恭敬的站在门前。此人正是如今静安司内,负责文牍与情报分析的副都承旨,卫庸。
卫庸出身寒微,曾是前朝一个考不上功名的落魄书生,却对算学与律法有惊人的天赋。刘澈从豫章书院的学子档案中,亲自将他提拔出来,在静安司这个阴影中的世界,卫庸很快就展露了头角。
“卫庸,你来了。”谢允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谢允将那份王令递给他,缓缓说道:“王上口谕。命你即日起,脱去静安司之职,转任新设之‘量天司’司正,官拜三品,直属王上与本相节制。”
卫庸接过诏令,目光触及“量天司”三个字和后面的职权描述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眼中也亮起了骇人的光。
“为王上,丈量天下,秤量人心。”卫庸喃喃自语,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臣卫庸,领旨。此生,必为王上铸成此秤,若有差池,甘受鼎镬!”
第二天,建康城皇城角落一处废弃的前朝宗正寺衙门,悄然挂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匾——量天司。
没有鞭炮,没有庆贺。数百名从静安司与豫章书院格物院中选拔出的年轻吏员,穿着统一的黑色窄袖官袍,胸前用银线绣着一柄天平与一架浑天仪的暗纹,沉默而肃杀的进入了这座院落。
这里,将成为未来几年悬在整个汉国所有州县官吏与士绅豪族头顶的一把利剑。而他们的司正卫庸,在接到王令的当晚,便亲率一支由五十名吏员与一百名忠武营精锐组成的队伍,没有停留,直接登上了开往湖湘的船。
汉王交给他的第一件兵器,就是远在长沙府,那个同样以酷吏之名着称的年轻人——欧阳询。
湖湘,长沙府。
春雨过后,湘江水涨。
欧阳询的心情很复杂。石渚村的成功为他在湖湘地区的清田工作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知道,一个村庄的成功,不代表整个州府都能顺利。
那些盘踞在此百年的士族豪强,在见识了谭氏、李氏被铁血清洗的手段后,虽然表面恭顺,暗地里却用各种软硬手段,阻挠新政的推行。伪造的文书,复杂的宗族关系,被煽动的民意,以及旧官僚体系的阳奉阴违,让他步步维艰。
就在他准备亲自带队,前往民变传闻最激烈的衡州府,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时,一封来自建康的八百里加急王令,连同卫庸率领的第一支“量天司”巡察队伍,抵达了长沙。
大都督府,书房内。
当欧阳询从那位神情冷峻的量天司司正卫庸手中,接过那份任命他为“量天司湖南分司使,巡查湖湘十三州田亩事”的诏令时,这位年轻的酷吏,第一次在人前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王上的这道诏令,这支直接听命于君王的队伍,给了他斩断湖湘所有关系网的权力!
“欧阳副使,”卫庸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冷硬的缺少感情,“王上有令,量天司所至,如王上亲临。湖南之地,是这次清丈天下的第一块磨刀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厚的、封面用黑漆描金的册子,递给欧阳询。
“这是我司初立,为你准备的一点薄礼。或许,对你接下来的差事有些用处。”
欧阳询疑惑的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瞳孔便猛然一缩。
那上面不是他想象中的律法条文,也不是王上的训诫,而是一张无比精细的人物关系图。
图的最顶端,是衡州李氏的家主李承宗。自他之下,延伸出无数条粗细不同的线条,连接着一个个名字。有他的族中子弟,有与他联姻的各路豪强,有受过他恩惠、如今在各县身居要职的门生故旧,甚至还有几个盘踞在罗霄山脉中的山匪头子。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详细的注解:其人的性格、喜好、产业,乃至家中几房妻妾,哪个最受宠,哪个儿子最不成器,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过一页,是李氏名下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产业分布图。哪座山头的茶林是他的,哪条河的渡口是他家把持的,哪几座盐井的背后真正主人是他所有一切,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是一本记录着整个衡州地下秩序的生死簿!
欧阳询的手心第一次冒出了冷汗。他抬头看着卫庸,眼神中满是震惊。他很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地方的势力渗透到这种地步,这新成立的“量天司”背后,站着的静安司与汉王,是多么可怕。
“多谢卫司正。”欧阳询郑重的将那本册子收入怀中,躬身一揖,“有了此物,下官便知该如何行事了。”
衡州,州治衡阳城。
当欧阳询持节巡按的仪仗抵达城外时,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等待对方的刁难。
面对着前来“恭迎”,实则为下马威的衡州士绅代表李承宗,欧阳询甚至没有下马。他只是高坐在马上,从怀中取出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王令,对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宣读:
“奉汉王令!着量天司,巡按湖南,清丈田亩。凡有寸土,皆为王土;凡有之民,皆为王民。自今日起,凡衡州府境内,隐匿田产不报者,与谋逆同罪!其田产充公,其家眷贬为官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王令的加持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随即,他身后的卫队长王霸,更是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了李承宗的脚下。那颗人头,李承宗认得,是定远县那个与他勾结、试图顽抗的远房侄子。
面对这不加掩饰的强权,即便是李承宗这样老奸巨猾的地头蛇,脸色也变得铁青,最终只能僵硬的让开了道路。
进入衡阳府衙之后,欧阳询的手段快得惊人。
他没有去审阅积压的卷宗,也没有召见任何本地官员。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卫庸带给他的那份名单中,直接点出了十余名在李氏一族中并非嫡系,却手握实权,且素有贪鄙之名的管事与族老。
然后,当着所有被召集到府衙的本地官吏的面,忠武营的甲士如狼似虎的冲了出去。不过半日,那十余人便连同他们的家人,以及从他们府中搜出的第二本账册,一并被押解到了府衙大堂之上。
这一次,欧阳询没有设粥棚,而是直接将那本本记录着他们侵吞主家财产、欺压佃户、偷税漏税的黑账,扔在了他们面前。
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如山的铁证面前,在王霸那柄还沾着血的斩马刀的威胁下,这些人根本扛不住,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家人,争先恐后的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李氏宗族真正的核心产业、隐藏的田亩、以及与其他豪族勾结的内幕,全部吐露了出来。
第二天,一份由量天司、巡按御史府、大都督府三方联合署名的榜文,贴满了衡阳的大街小巷。
榜文之上,并非通篇的律法条文,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氏家奴李四,世代为仆,其主家勾结山匪,图谋不轨。李四暗中周旋,保全乡里,并于王师清丈田亩之际,主动献出其主私藏之田契、账本地图,功莫大焉。今奉汉王特赦,免其奴籍,复其良民之身。其主家逆产之良田三十亩,永为其业。其子,可入岳麓书院,与国子同窗。以彰王化,以显公道。”
榜文之下,是数百名李氏核心族人与本地豪绅的罪状,以及他们被判处抄家、流放的公告。
这榜文不仅精准的切开了湖湘地区森严的阶级壁垒,更在所有被压迫者的心中,点燃了名为“希望”与“欲望”的火。
石渚村。
当初那个为了几个肉包子而鼓起勇气,第一个站出来指证恶管事的瘦弱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他家分到了祖辈的田地,他自己也被送进了村里新开的蒙学堂,跟着一位豫章书院派来的老先生,学习《千字文》。
今天,先生教的,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少年抬起头,透过蒙学堂简陋的窗户,看着窗外那片插着汉王旗帜、正在被量天司的吏员一寸寸重新丈量的广阔田野。他看到,那些曾经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吏员,如今正毕恭毕敬的向一位村中老农,询问着一处旧有界碑的位置。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他知道,从那一天起,这片土地,和他自己的命运,都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