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兴三年,秋末。淮河北岸,颖上县。
雨后的土地翻出了新泥,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数万江淮屯田军士卒的黑麻军靴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留下一片交错的脚印。
伙长王二狗跟着他的百人队,沉默的走在队伍里。他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身后背包里的炒面和肉干很实在,让他心里也踏实。
这片土地叫颖上,属于后梁的寿州。他们是第一支踏上这片土地的汉国军队。
前方的村落冒着几缕炊烟,走近了却安静的吓人。村口的几只瘦狗看到大军过来,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村里空荡荡的,每家每户的木门都从里面用东西顶住,透过门缝,能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一个队正上前,粗暴的一脚踹开一扇门。门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和一个白发老头尖叫一声,缩在墙角抖个不停。
“他娘的,跑什么?老子是来给你们分地的,又不是来抢你们的!”那队正骂骂咧咧,但看到他们那副模样,终究没再上前。
王二狗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看到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面黄肌瘦,比他家狗子大不了多少,眼里满是恐惧。这和教习先生说的中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完全是两码事。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些穿着黑甲的兵,和过去的梁兵、淮南兵没什么区别,都是来祸害他们的兵匪。
军队没有在村子停留,穿村而过,继续向北推进。他们的目标是二十里外的县城,颖上。
一个时辰后,低矮的颖上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夯土城墙多有垮塌,墙头的梁字旗帜也破破烂烂的在风里飘着。
中军主将刘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停在阵前。他看着那座小城,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城墙上,几个穿着梁军号服的守兵正指指点点。当他们看清城下那望不到头的黑色军阵时,脸上的嘲弄瞬间变成了惊恐。
“敌敌袭!”凄厉的号角声在城头响起,带着慌乱。
城门慌张的关上了。城墙上,几百个守军乱糟糟的跑来跑去,有的人甚至还没戴好头盔。
“传我将令!”刘金根本没把这城放在眼里,他举起手中的马槊,向前一指,“前锋三营,一个时辰内,我要在城楼上看到我大汉的旗!”
“擂鼓!”
“咚!咚!咚!”
一百多面战鼓同时擂响,沉闷的鼓点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
“杀!”
三千名江淮屯田军士卒,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城墙压了过去。他们没有云梯,也没有攻城车,但他们有最直接的攻城方法。
“填河!”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数千名士兵直接跳进了不算宽的护城河。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随身携带的土包,迅速填平了一段河道。
“上!”
更多的士兵踩着同袍的肩膀和泥土,怒吼着冲向墙根。他们没有钩索,就用最笨的法子,几十人叠在一起组成人梯,最上面的士兵手脚并用,扒着墙缝向上爬。
城头的梁军守军被这股疯劲吓傻了。他们慌乱的往下扔着石头和滚木,射着稀稀拉拉的箭。但他们人太少了,根本无法阻挡这不断涌来的人墙。
一个年轻的屯田军士卒刚爬上墙头,就被三支长矛刺穿了身体。但他死前,还死死抱住一个梁兵的腿,两人一起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王二狗跟着自己的百人队,也冲到了城下。他看着墙上那些手忙脚乱的守军,看着自己身边一个个被砸中掉下来的弟兄,一股血气冲上头顶。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插,手脚并用,也开始向上爬。
“给老子上去!”
这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不到半个时辰,城墙的几个缺口就被打开了。黑压压的汉军顺着缺口涌入了城中。
颖上县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脑满肠肥。他刚从某个小妾的床上爬起来,听到喊杀声时还以为是哪支溃兵哗变。当亲兵脸色惨白的告诉他南蛮子打进城时,他直接吓瘫在了地上。
他没想抵抗,也没想逃跑,直接叫人打开了县衙中门,自己穿着官服,领着大小官吏和家眷,黑压压的跪在了县衙前的空地上,等着新主人的发落。
当刘金骑着马,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走进县衙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个肥得流油的县令,直接下令:
“拿下!所有的官吏、胥吏,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绑了!家眷分开关押!县衙、武库、粮仓,立刻派兵封存!”
命令简单又粗暴。这就是刘金的风格,也是刘澈给他中军定下的基调:对敌人,不用讲任何规矩。
颖上城被迅速控制了。
但真正的征服,现在才开始。
天还没黑,第二支队伍就跟着进了城。这支不到千人的队伍,全是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拿兵器,手里捧的都是账册、算盘和一种叫水准仪的奇怪工具。
他们的统领,是二十三岁的量天司主簿,李旬。
李旬一进城,看都没看那些投降的官吏和满地的狼藉,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座紧闭的粮仓上。
他径直走到县衙,对着正在审问俘虏的刘金一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刘将军,王上有令,凡我大汉攻克之地,所有田亩、户籍、钱粮,一应交由随军经略府处理。还请将军,将府库和粮仓的钥匙,移交于我。”
刘金看了一眼这个年纪不大、但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咧嘴一笑:“好说。城是老子打下来的,怎么治理,是你们读书人的事。这城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他把刚从县令身上搜出的两把铜钥匙扔给了李旬。
李旬接过钥匙,看也不看那些被捆着的旧官吏,立刻下达了一连串让那些官吏们听得心惊胆战的命令。
“来人,将此地所有官吏、胥吏、书办,全部分开关押!一家一户,分开审问!每人一张白纸,一支笔,一个时辰内,写清楚三件事:一,他管辖的乡、亭,有多少户人,多少口丁。二,他治下有多少田地,官田、民田、隐田,各占多少。三,历年来的税赋账目,贪了多少,藏在哪了。”
“一个时辰后,能写的清清楚楚的,可免罪录用。写的含糊不清,或是与他人对不上的,”李旬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酷,“一律按通敌罪论处!其家产,尽数抄没!”
这道命令一出,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吏全都白了脸。他们知道,新主人的清算,比他们想象的要狠得多。
“另外,”李旬的目光转向另一队人,“开仓!把县里所有的粮仓、府库全都打开,所有钱粮物资,重新丈量、登记、入册!一钱一厘,一石一斗,都不许差!”
“医士营,进城!在城东设施粥棚和临时医所!所有城中百姓,不分老幼,都可去领粥饭。有病的,免费医治。同时,派人挨家挨户敲门,安抚民心。但凡有敢趁乱抢掠的,当场格杀!”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那百余名身穿黑色窄袖官袍,胸前绣着天平与浑天仪的量天司吏员,“各位同僚,颖上县的鱼鳞图册、户籍黄册都在县衙图房。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就是以这些旧档案为基础,配合城外驻扎的勘探营,用两个月的时间,重新丈量颖上县的每一寸土地!绘制出我大汉的第一份,也是极为精准的一份,淮北舆图!”
李旬对着他的同僚们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我大汉的天下,将从这一尺一寸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他的话,和着远处屯田军开荒时唱起的歌谣,一同飘荡在这座刚刚被占领的县城上空,宣告着一个只属于算盘、法令和效率的全新时代,已经到来。
王二狗的百人队被派到城里巡逻。他看到,那些青衫吏员在挨家挨户登记户口,扛着奇怪杆子和尺子的量天司官员在田间地头测量,城东的粥棚前也排起了长队。他看着颖上本地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恐惧、敌视,慢慢变成好奇,再到麻木的接受。他第一次模糊的明白了,他们打的这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场从根子上开始的,彻彻底底的清算与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