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淮水两岸的土地还是泥泞不堪。天气又湿又冷,风里都是泥土味。不过,在这片刚开荒出来的大平原上,一股火热的气氛,正在取代冬天的冷清。
江淮屯田军第三大营。
几万顶黑色营帐,沿着新挖的水渠铺开。一队队刚放下锄头的屯田军士,正一言不发的换上营房里的黑皮甲,领走擦亮的横刀和长矛。
伙长王二狗把他手下五十个兄弟叫到一块刚平整好的空地上。
他手里攥着一卷盖着红印的羊皮纸,是建康城送来的王令。王二狗看不懂上面写的“奉天承运”那些大道理,但他记得伙里那个豫章书院来的教习官,念到“兴王师,伐无道,定中原,安万民”的时候,眼睛里都在放光。
王二狗看着眼前这五十张脸。一年前,他们大半还是徐温手下吃不饱饭的降兵,那时候个个麻木,看不到希望,觉得当兵就是拿命换口稀粥。但现在,这些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发的棉布军服,料子虽然糙,但很厚实。脚上是结实的麻底军靴。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个粮袋,里面装满了炒面和咸肉干。这些东西,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二狗清了清他那常年干活磨粗的嗓子,声音有点哑。
“弟兄们,王上的命令,都听明白了吧。”他没说太多废话,只是简单直接的说道,“北边,要开打了。”
没人出声,但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些。
“我知道你们在想啥。怕死,正常,我也怕。”王二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憨厚,眼神却很认真,“可你们也得想想,现在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他举起手中的羊皮纸王令。
“以前咱们给徐温卖命,打赢了,是他老家那些大官升官发财;打输了,咱们就是没人要的石头子,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自己肚子都填不饱,家里的老婆孩子,指不定哪天就让收租的给逼死了。”
“可现在,”他的声音高了一些,“你们谁家在江西、在湖湘没分到地?谁家孩子没进官府办的学堂?咱们吃的是屯田军的饱饭,穿的是度支司发的军衣。咱们身后,是自家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仗,就是给自己卖命!是给咱们分的田,给咱们的孩子,去挣一个太平世道!”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五十个汉子,爆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吼声。
寿州,新建的淮北经略府,兵器总库。
前朝县衙的后院,被完全改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货场。几千个民夫和降兵,在小吏的指挥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箱箱盖着火漆印的军械从船上搬下来,再用牛车拉去不同的仓库。
二十三岁的量天司主簿李旬,正站在军械箱码成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墨绿色册子,对着下面的人大声喊着。他的官袍上沾满泥点,清秀的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睛却特别亮。他胸前戴着一枚小小的银徽章,上面刻着一柄天平,这是随军经略府的标志。
“第七船队,丙字三号库!一千柄新制横刀,五百张步人弓,箭矢三万支!入库前,数目、品级,必须和签发的文书一一核对!差一柄,少一支,你们提头来见!”
“民夫营甲队!去庚字号仓,领取《均田令》的木刻印版三千套,空白田契二十万张,还有量天司新发的测距轮、水准仪,马上装车,随中军出发!”
“医士营!所有的金疮药、麻沸散、止血绷带,全都装进防水油布包!每百人队,必须配一个专职医士,另加两个民夫!战场上,我要看到的是救人,不是等死!”
一道道命令从他嘴里发出来,清晰、果断。下面几千人的大工地,在他的调度下,竟然运转的井井有条。
这就是刘澈手下,和旧王朝官僚完全不同的新一代酷吏。他们大都出身寒门,由豫章书院的格物、算学、律法等科培养出来。他们不懂吟诗作对,脑子里只有数字、条令和效率。
对他们来说,战争是一场关于后勤、算计和意志的总体战。汉王的大军打到哪里,他们的算盘、律法和规矩,就要在哪里扎下根。
北伐,是一场新秩序对旧秩序的完全覆盖。
江淮平原上,三支大军正沿着不同的路,朝着北方那片打了很多仗的中原大地,缓缓推进。
右军,大将军张虔裕亲率五万江西、湖湘精锐,从西都洪州出发,沿汉水北上。这支军队是汉国最能打的部队,队列最整齐。队伍最前面,是几百辆造型特别的独轮车,上面载的不是粮草,而是一块块擦亮的黑漆牌位,牌位上用金粉写着一个个名字。这是汉国特有的忠烈祠随军制度。每当大军扎营,这些牌位就会被请进中军大帐,和主帅的将旗一起供着。这么做就是告诉每个士兵,为国战死是荣耀,名字会和国家一起,永远受人供奉。
中军,骠骑将军刘金率领十万江淮屯田军,从寿州、合肥一线分三路前进,直奔徐州。这支军队的成分很复杂,很多人刚放下锄头,还没完全适应士兵的身份。但他们的士气却很高。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关系到他们刚分到手的土地。在队伍后面,还跟着几万名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他们也刚分到田。他们运送的不仅是粮草,也是对这个新王朝的信任和期盼。
左军,车骑将军谭全播、右将军周德威,各带两万兵马,从南阳、汝南一线向东出兵。他们的任务是牵制和穿插,随时准备插入后梁防线的侧翼。
三路大军,总共近二十万人。旗帜多得遮住太阳,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从江南涌向中原。
淮水北岸,一座新建的望楼上。
汉王刘澈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氅,手按着腰间的剑,沉默的站着。春天的冷风,把他身后那面大大的汉字王旗吹得猎猎作响,也吹动了他鬓角的黑发。
丞相谢允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他们脚下,是中军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望不到头的黑色人流,正走过刚搭好的浮桥,踏上淮河以北的土地。那片地是朱梁的地盘,但也曾经是大汉的疆土。
“王上,您不动员京城的禁军,而是把二十万大军都派了出来,还把最关键的中路交给了刘金将军和新编的江淮屯田军。臣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过了很久,谢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担心。
刘澈没有回头,目光一直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边。
“文弼,你看这些过河的士兵。”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里很平静。
“他们是江淮本地人,很多人三年前还在给徐温卖命。他们的父辈,甚至在给朱梁干苦力。现在,他们拿起刀枪踏过淮水,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愿意用命去换的将来。”
他转过身,看着谢允的眼睛。
“这一仗,是江南百万分了田的百姓,对中原千万没饭吃的百姓的一场宣告。宣告均田能吃饱饭,宣告好政策能让人活命,宣告一个新时代就要来了。”
“我这支屯田军,打起来可能不如晋人的铁骑,也不如梁军的老兵。但他们每个人到了北方,都会把大汉的律法、田契和希望带过去。民心向着我,才是我北伐的底气。”
“这是一场问鼎之战。”
刘澈没再多说,只是重新转过身,看向远方。
十万大军,正缓缓的、无可阻挡的漫过淮河,漫过平原,涌向那片沉睡的大地。